第114章 一小时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小时

山本惠子的车引擎声消在巷口。夏之瑶数了三个呼吸，转身往柴房走。

“你去干什么？”周铁军从后面跟上来。

“问张  健国。趁这一小时把话问完。”

“老子跟你一块——”

“你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他才开口。你往门口一站，他光顾着怕你，脑子就不转了。”

周铁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反驳。退到柴房门外，靠在墙上。

夏之瑶推门进去。

张  健国一夜没睡，脸上的肉往下坠。听见脚步声，脑袋抬起来，眼珠子转了一圈。

“张  健国。”

“……你又来干什么？”

“问你最后几个问题。”

“我说完了。真的说完了。”

“你衬衣第二颗扣子。”

张  健国低头看自己胸口。

“什么……”

“那颗扣子不是原装的。线的颜色比其他几颗深半号。你自己缝的。”夏之瑶没坐板凳，站着，手揣在口袋里。“缝的时候用的不是普通线——太硬，太滑，收口的方式不对。手术缝合线。医务室里才有。”

张  健国的喉结动了。

“你换扣子的时候在医务室。你进医务室不是看病。你是去拿东西。”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中指上。“圆珠笔的压痕。你惯用右手写字，左手中指不该有印子——除非你在偷偷抄写什么东西，右手翻页，左手压纸。”

张  健国的嘴唇哆嗦了。

“还有你的鞋底。”夏之瑶蹲下去看了一眼他的脚。“右脚内侧磨损比左脚重三倍。你经常去一个需要侧身挤过去的窄通道。那种磨损不是走直路走得出来的。”

她站起来。

“三个破绽。我一个读心术都没用。全是眼睛看的。”

张  健国的脸彻底垮了。

“老赵让你从医务室带了什么？”

“……一份备份。”

“什么备份？”

“013号的用药记录副本。每次注射的药剂编号、剂量、反应数据——”

“在哪？”

“缝在衬衣的夹层里了。你们搜身的时候没翻内衬。”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铁军走进来。一把扯开张  健国的衬衣。夹层里果然有一张对折的薄纸。

“给三哥。”

夏之瑶接过纸递出去。顾卫国从影壁墙后面快步过来，展开看了不到十秒，摘了眼镜又戴上。

“还有。”夏之瑶回头看张  健国。“转运路线。你知道多少？”

张  健国咽了口唾沫。“京津公路南线。第三个收费站过了之后有一条岔道。土路。不在地图上。通往秦皇岛方向一个冷链中转站。”

“中转站什么规模？”

“我没进去过。但我见过那边开出来的车——厢式冷藏车。车厢外壁挂着除湿机组。老赵说那是运海鲜的。”

“运海鲜的车拿来运人。”

张  健国把嘴闭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更多了。

夏之瑶转身出了柴房。

顾卫国拿着那张用药记录站在堂屋门口。

“嫂子。013号用的药剂编号跟楚惠当年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楚惠用的是第一代基底。013号用的是第三代。第三代副作用更小，但对温度变化极其敏感。”

“敏感到什么程度？”

“冷链断了超过十五分钟，她体内的药剂会失活。失活之后所有被压制的抗体反应会同时爆发。”

顾卫国推了一下眼镜。

“她会死。”

赵小年从石榴树下冲过来。“姐姐！沈星的心跳掉了！”

“多少？”

“四十七。刚才五十三。三分钟之内掉了六下。”

“又有人给她打针了？”

“不是打针。”赵小年的脸拧着。“是她自己——她在挣扎。管子里的气流全乱了。她的手腕在束缚带上拉扯。”

他的声音断了。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知道要被转走。她在挣。”

夏之瑶走到水井边洗手。审完张  健国，手上沾了衬衣夹层里的线头。井水冰凉。

周铁军从后面跟过来。没说话。把自己的手伸到井水底下，先用掌心挡了一下水流，让水从他的手上过了一遍再流到她手上。

温了半度。

“你干什么？”

“水太凉。”

“你这双手不是用来挡水的。”

“老子这双手干什么你管不着。”

他的手指在水里碰到她的手指。湿的。凉的。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攥在水底下。

“你的手又瘦了。”

“没有。”

“骨头都硌老子掌心了。”

“那是你手太大。”

她想把手抽出来。他没松。水从他们交握的手指缝里往下淌。

“嫂子。”

“嗯。”

“你刚才审张  健国——一个字没用读心术。”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这个本事？”

“做裁缝的第一天。”夏之瑶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客人进门，三秒之内要看出她的肩宽、胸围、腰线。有没有高低肩，走路带不带拖步，坐下来的时候习惯翘哪条腿。这些不用量。用眼睛。”

“你这双眼睛——”

“怎么了？”

周铁军的拇指在水底下碾过她的手背。

“看人看得太准。老子在你面前连内裤什么颜色都藏不住。”

“周铁军你能不能正经点？”

“老子在跟你讨论业务。”

赵小年从石榴树下冲过来。“姐姐——”

他跑到井边看见两个人的手攥在水里，脚步卡了一下。

“……打扰了。”

“说正事。”夏之瑶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沈星的心跳回到五十了。那两个人出去了。门关了。”赵小年的嗓子沙了。“但她又开始哼了。”

“哪一段？”

“第三段。结尾往下走三个音，往上翻一个。是我编的那个。”

夏之瑶擦干手，看着赵小年。这孩子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红棉布，手指上的骨节一根根凸出来。

她伸手按在他的手腕上。

读心术接入。微弱。抗体浓度又降了。

心声像隔着一层水——

【她知道有人在听她。不是猜的。是身体里那个东西告诉她的。跟我一样的东西。她在用歌跟我说话。她在说——来。快来。】

夏之瑶松开手。鼻腔里那股温热又涌上来了。她吸了一口气压回去。

“姐姐，你又——”

“没流。压回去了。”

周铁军从她身后走过来。大掌盖在她后颈上。手心滚烫。

“最后一次。”

“你每回都说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因为用完了就没了。”

周铁军的手收紧。力道从后颈传到她整条脊椎。

“用完了没了——那以后呢？”

“以后我就是个普通人。靠眼睛看。靠脑子猜。跟你一样。”

“老子不猜。老子看着你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周铁军低头。他的鼻尖离她的头顶不到两寸。

“你在想今晚谁先上台阶。”

夏之瑶的手指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答对了。你先上。我在后面。”

“你什么时候听过老子的话？”

“今晚听。因为你看过那条路。我没看过。”

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推门。

山本惠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没有翻译。她一个人来的。

“夏小姐。翻译跑了。”

她的声音平得不正常。

“他今早收到了东京的加密电报。收完就走了。坐最早的航班。”

“电报说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走之前做了一件事——把我北京饭店房间里保险箱的密码发给了东京。”

“图谱呢？”

山本惠子把公文包放在缝纫机台面上。打开。

里面三张泛黄的薄纸。

“我换了保险箱。”她看着夏之瑶。“图谱在这里。但东京知道它存在了。”

她的鼻翼张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一样，也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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