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六个人和一条路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六个人和一条路
“候鸟计划”四个字挂在院子里，没人动。
夏之瑶攥着红棉布的手收紧了半寸。她没问周铁军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她知道他会说。
周铁军没说。他转身往院门走。
“你去哪？”
“打电话。”
“给谁？”
“老孙。”周铁军走到门口，回头。“候鸟计划的牌子挂在冷柜旁边。七九年挂的。六年了没人摘。说明那不是临时项目。”
院门开了又关上。
赵小年蹲在巷口的阴影里。软底布鞋踩在石板上，连一点声响都挤不出来。他的耳朵朝东直门方向偏着，同时听着身后巷子里周铁军打电话的动静。
夏之瑶没跟出去。她站在院子中间，把红棉布塞进口袋，走到缝纫机前坐下。
顾卫国从堂屋走出来。
“嫂子。候鸟计划——”
“等大哥回来一起说。”
“我想先说一件事。”
“说。”
顾卫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刚才解码的数据里有一组我没来得及看的附注。林远征在013号的数据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候鸟001至007，军方系统内部注射。007号存活。其余六例死亡或失联。"”
夏之瑶的手按在台面上。
“007号。”顾卫国的声音压低了。“注射时间——一九七九年。注射部位——左肩三角肌。”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片，打在井沿上。
“大哥。”
“对。”
夏之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她把铅笔从头发里拔出来，在台面上那张地图旁边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纸翻过去。
“三哥，这件事先不告诉他。”
“为什么？”
“今晚他要带路。他要是知道自己也是实验体，脑子里的东西会乱。乱了判断就不准。”
顾卫国推了一下眼镜。“那什么时候告诉他？”
“活着回来再说。”
院门响了。周铁军回来了。脸上没什么变化，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出去的时候快了半拍。
“老孙说了两件事。”
“说。”
“第一件。今晚九点全院戒 严。值班人数从两人加到六人。所有无关人员清退。”
“六个人看一个绑在床上的女孩？”
“不是看她。”周铁军靠在影壁墙上。“是迎接来人。”
“谁来？”
“老孙不确定。但门卫室接到通知——来的人级别高到老孙连问都不敢问。”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赵小年从院门外钻回来。“姐姐——”
“等一下。”夏之瑶看周铁军。“第二件呢？”
“第二件。”周铁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老孙发现今天下午大院后勤通道运进去了三箱文件。不是普通文件。是密封的牛皮档案箱。箱面上盖了七十四局的章。”
“运进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运进去之后，地下一层的灯一直没关。值班的人也没出来换班。”
赵小年插话了。“地底下有动静。”
所有人看他。
“三个人。刚进去的。一个在前面走，穿皮鞋，步子快。两个跟在后面。”
“他们说什么了？”
赵小年闭上眼，耳朵偏着。嘴唇在动。
“前面那个开口了。他说——"把所有注射记录烧掉。培养液倒进下水道。实验台上不能留任何痕迹。"”
顾卫国的手从药箱搭扣上滑下来。
“他们在销毁证据。”
“来视察的人不是来验收实验的。”夏之瑶站起来。“是来查实验的。有人举报了。老赵在总后系统里的操作被人盯上了。”
“那013号——”
“要么当场处理掉。要么封存。”
周铁军的手攥成拳。“什么叫处理掉？”
夏之瑶没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
赵小年的刀从腰后面抽了出来。
“小年。”
“我没动。我在等姐姐说话。”
夏之瑶看着他的刀。刀面上映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
“时间线变了。九点戒 严。现在六点。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够干什么？”周铁军问。
“够你吃完饭。够老四把路线报完。够我跟三哥定一个方案。”
刘大勇的声音从院墙上方冒出来。他骑在墙头上，裤腿糊满了泥。
“嫂子！路找到了！”
“你从墙上下来说话！”
刘大勇翻下墙。落地的时候踩了周根生晒在地上的一双鞋。
“后墙排水沟——检修口——通风管道。三段路。检修口的铁栅格锈了一半，小五的刀能别开。管道里面有三个分叉。我钻了两个。一个通锅炉房，一个通厕所。第三个——”
“通哪？”
“我没敢进。里面有声音。人说话。而且管壁上有新鲜的刮痕，最近有人从里面爬过。”
赵小年开口了。“第三条管道通地下手术室的换气口。铁栅栏后面就是013号所在的房间。栅栏的铁皮松了，风一吹就响。”
“你怎么确定？”
“我天天听。那个响声的位置没变过。”
夏之瑶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标了三个叉。排水沟。检修口。第三个分叉。
“管道多宽？”
刘大勇比了个手势。“大哥的肩膀过不去。小五能过。勉强。”
“那就小五进。”
赵小年蹲下来。把软底布鞋的鞋带系紧了。
“大哥在检修口守着。小五进去把人带出来，大哥接。”
周铁军没吭声。
“三哥在卡车上。沈星出来之后要即时处理。她体内的药剂对温度敏感。车上要保温设备。”
顾卫国点头。“热水袋和毛毯。我已经备了。”
“老四开车。接应完了走北线。不走南线。”
“北线我闭着眼——”
“睁着。”
刘大勇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二哥去东四十条搬培养箱。在他们之前把物证转出来。”
周根生从灶房冲出来。“妹子，俺现在就走？”
“现在。”
周根生拎着一个麻袋往院门跑。跑了两步回来。“妹子，馒头蒸好了。锅里呢。你们记得吃。”
院门开了又关上。卡车引擎阵阵响了一下。远了。
夏之瑶在缝纫机前坐下。铅笔在地图上最后一个位置画了个圈。
“剩我们五个。加山本惠子和楚惠。院里留楚惠和山本惠子。小薰跟着山本惠子。”
“院里没人守？”
“山本惠子能闻出一条街以内任何人的接近。楚惠睡过七十四局的地下室。这俩人守院子，比搁谁都稳。”
周铁军走到缝纫机前面。蹲下来。跟她的膝盖齐平。
“你站哪？”
“你旁边。检修口外面。”
“你不进去？”
“我进不去。管道太窄。”
“那你在外面干什么？”
夏之瑶把铅笔放下。“听小年敲管壁。一声安全。两声有情况。三声——接人。”
周铁军盯着她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你的抗体还够用几次？”
“够用零次。”
“那你跟去——”
“我跟去不是为了用读心术。”夏之瑶的手搭上他蹲着的膝盖。“六个值班人员的换防间隙、巡逻路线，小年在管道里听不到外面的全貌。得有个人在外面统筹。这个人只能是我。”
周铁军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盖在她搭在他膝盖上的手背上。
“你不带读心术上战场。你带什么？”
“带你。”
周铁军的手指收紧了。她的指节被他的掌心包住。骨头硌着骨头，一个凉一个烫。
“嫂子。”
“嗯。”
“老子有件事要跟你交代。”
“什么事？”
“万一老子今晚回不来——”
“你给我闭嘴。”
周铁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
“老子的退伍证在缝纫机抽屉第三格最底下。军功章在旁边。老子的工资卡——”
夏之瑶把手从他膝盖上抽走。站起来。
“你要是敢说遗言，今晚你别去了。我自己跟小年进去。”
“你他妈进得去吗？管道那么窄——”
“我比你瘦。”
周铁军站起来了。一步跨到她面前。两个人在缝纫机旁边站着，距离不到半臂。
“不许你进管道。”
“不许你说遗言。”
“成交。”
西厢房外面传来赵小年的声音。他已经蹲回石榴树底下了。腰后面绑着刀。软底鞋系得紧紧的。
“姐姐。大哥。”
“嗯。”两个人同时应。
“地底下那三个人在烧东西。纸烧的声音。噼里啪啦。烧完了往下水道冲水。”
顾卫国从堂屋冲出来。“他们在烧注射记录？”
“烧完了。全冲走了。”
“那013号的原始数据——”
“没了。”赵小年的声音沉了一截。“但他们没动013号。她还在那间房里。心跳五十二。稳的。”
“没动她是因为来视察的人要看活的。”夏之瑶蹲到赵小年面前。“他们把纸面的东西全毁了。但活的证据毁不掉。来查的人要的就是看一眼——这个院子里到底有没有活人被关着。”
“如果那个人看到了沈星——”
“两个结果。”夏之瑶的声音压到最低。“第一，当场叫停实验。封存013号。把她当证物。从老赵手里移交到军法系统。”
“第二呢？”
“第二——那个人和老赵是一伙的。来看不是来查。是来确认有没有人泄密。确认完了，连013号一起处理。”
赵小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跟沈星的心跳同步。
“不管是哪个结果，沈星都得在那个人到之前出来。”
“九点戒 严。那个人几点到？”
“老孙不知道。”
“那我们最迟——”
“九点之前必须进去。九点之前必须出来。”
夏之瑶站起来。转身看了一圈院子。缝纫机台面上的地图。堂屋桌上凉透的碧螺春。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天幕里画着黑线。
“走。”
赵小年站直了。
周铁军把那根从来不点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里。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梧桐叶在地上铺了一层。远处有人家的灶台在冒烟。
赵小年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姐姐。”
“嗯。”
“沈星的心跳升到五十五了。又升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害怕？”
赵小年偏着头听了一秒。
“害怕的心跳往上蹿得快，落得也快。她的不是。她的在匀速往上走。一点一点的。”
他转回去看着巷子的方向。
“她在等。她知道今晚有人来。”
“她怎么知道？”
赵小年没回答。他走出院门。走了三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因为我刚才哼了一声。她听见了。她回了一声。”
院门关上。
夏之瑶攥着口袋里的红棉布。粗纺的触感硌着她的掌心。
周铁军从旁边走过来。手搭在她的后颈上。
“走。”
“等一下。”
“等什么？”
夏之瑶回头看了一眼缝纫机。台面上那件白色改良和服叠在油布底下。暗绿色的稳定剂瓶子搁在旁边。山本惠子走之前留下的碧螺春杯子还在原位。
“三哥。”
顾卫国从堂屋里出来。药箱拎在手里。
“楚惠的稳定剂还剩多少？”
“山本惠子给的那支还没用。加上之前剩的——够打两针。”
“留一针给楚惠。另一针——带着。”
顾卫国推了一下眼镜。“给沈星备的？”
“她出来之后如果第三代基底开始失活，你有没有办法用这个稳住她？”
“001号的稳定剂跟第三代不完全兼容。但紧急情况下能拖四到六个小时。够我们跑到安全地方再处理。”
“那就带着。走。”
三个人走出院门。巷子里的梧桐叶被脚步踩碎了。
刘大勇的卡车停在两条街外。引擎没发动。灯没开。
走到巷口的时候，夏之瑶突然停下来。
“大哥。”
“嗯。”
“你刚才说手术室隔壁墙上挂着"候鸟计划"的牌子。那间房——离013号的房间有多远？”
周铁军想了两秒。“一堵墙。”
“一堵墙。”
夏之瑶把铅笔从头发里拔出来，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今晚进去，不光是救沈星。”
周铁军转头。
“候鸟计划的牌子挂在冷柜旁边。冷柜里面——不管有什么——一起带出来。”
周铁军盯着她。
“那些冷柜——”
“是你当年做完手术之后看到的东西。你说你迷糊。但你记得。你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事，就是不该记住的那些。”
巷口的路灯嗡嗡响着。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周铁军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揣进口袋。
“嫂子。”
“嗯。”
“老子刚才说的遗言——”
“你给我闭——”
“不是遗言。”他打断她。“是请求。”
夏之瑶的脚步停了。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站在老子后面。老子挡在前面。这不是商量。”
“你以前也这么说。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老子每次都是这个意思。”
周铁军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没碰她。手悬在她肩膀旁边半寸的位置。
“但今晚多一条。”
“什么？”
“以后老子不说遗言了。不是因为你不让。是因为——”
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重。
“老子打算活到你不需要缝纫机的那一天。”
夏之瑶抬头看他。
“那得活很久。”
“老子知道。”
巷口的卡车闪了一下灯。刘大勇在里面等急了。
两个人往卡车方向走。脚步踩在梧桐叶上面，碎的声音一路响到巷口。
赵小年已经蹲在车厢尾巴上了。剔骨刀别在腰后面。耳朵朝东直门方向偏着。
“姐姐。”
“嗯。”
“那个来视察的人——还没到。但大院门口的哨兵已经换了新的。新来的心跳比老孙的快。他们紧张。”
夏之瑶翻上车厢。
“多紧张？”
“心跳九十以上。跟见首长的紧张法一模一样。”
周铁军从副驾探进头来看她。
夏之瑶把红棉布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心攥了一下。
“走。”
卡车驶出巷口。东直门方向。城市的灯光从两边往后退。
车厢里颠了一下。赵小年的耳朵突然抖了。
“姐姐——”
“什么？”
“大院方向。有车开进去了。一辆。不是普通的车。”
“什么车？”
赵小年的嘴抿了两秒。
“红旗。”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0031/1111100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