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通风管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通风管道

“红旗。”赵小年重复了一遍。

刘大勇的手在方向盘上拧了一下。“红旗？那是首长级别的——”

“闭嘴开车。”周铁军从副驾探过头来看车厢。“小五，红旗停了没有？”

“停了。大院正门。门卫敬礼。车门开了。下来的人穿皮鞋。走路不拖。步频稳，跟受过训练的一样。”

“几个人？”

“就一个。后面没跟人。”

夏之瑶在车厢里抓着铁环。“小年，门卫对他什么态度？”

“心跳全掉了。”赵小年把耳朵从东直门方向收回来。“刚才九十多的那几个，红旗一停全掉到七十以下。不是放松了。是怕到了不敢跳快。”

周铁军没说话。他把头缩回副驾，过了三秒，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加速。”

卡车猛地提了一挡。颠了一下。

夏之瑶扶住缝纫机压脚旁边的铁架子。“大哥，红旗来的人要是直接下地下室——”

“他不会直接下去。”周铁军的声音很平。“首长级别的人到军方大院，先进会客室。喝茶。听汇报。翻材料。最少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

“七九年老子在里面住着的时候，有人来视察过一次。流程一样。先在楼上坐着。等底下的人把场面收拾干净了，再带下去看。”

赵小年插话。“底下那三个人还在冲水。下水道的声音没停。”

“他们还没收拾完。”夏之瑶松了口气。“那我们还有时间。”

卡车拐进东直门外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刘大勇把车靠着墙根停了。熄火。

“到了。”

所有人从车上下来。顾卫国最后一个，药箱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夹着两个热水袋。

巷子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有半尺深的烂泥。检修口在沟壁上，一块水泥板歪着盖着，边缘长了青苔。

赵小年蹲在沟边往下看。

“管道在里面。”刘大勇指了指检修口。“我下午钻过两条。第三条没敢进。你进第三条，一直往前爬，到分叉口往右拐——”

“不用你说。”赵小年把刀从腰后面抽出来。“我听得见。”

他跳下沟。泥没到脚踝。软底布鞋吃了水，贴着脚面。

周铁军从沟边翻下来。一只手撑着沟壁，另一只手按在检修口的水泥板上。他看赵小年。

“进去了怎么联系？”

“我每隔一分钟敲一下管壁。一声安全。两声有情况。”

“三声呢？”

赵小年把刀柄上的布条紧了紧。“三声是接人出来了。你准备接。”

他侧过身子，肩膀朝检修口挤进去。铁栅格底部的焊接点锈透了，他拿刀背一别——嘎。断了一根。再来一根。两根的缝隙刚好能塞进去一个人。

“小五。”

赵小年回头。

周铁军蹲在沟底，手里攥着那根没点过的烟。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快去快回。”

赵小年没答。身子一拧，整个人钻进了管道。

黑的。

彻底的黑。

管道的铁皮壁贴着他的两个肩膀。左肩擦过去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响——他咬着牙把声音压下去。右肩刮着铁皮往前挪。膝盖顶在管壁底部，每蹬一步就往前滑半米。

他停下来。把对讲机从裤腰里摸出来。关了。塞回去。从现在开始不能有任何电子设备的杂音。

往前爬了大概二十步。第一个分叉口。

三条管道。三个方向。

声音从三面涌进来。

左边——锅炉房的蒸汽阀门在嘶嘶响，气流撞在管壁上反弹，震得铁皮嗡嗡颤。中间——远处有人在冲水，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管道里拉成长长的回响。右边——通风扇在转，嗡嗡嗡嗡的低频振动从管壁传进他的颅骨。

三种声音叠在一起。

赵小年的脑子里像被人塞进去三台拖拉机。太阳穴跳得他想拿刀捅自己的耳朵。

他趴在管道里。动不了。

左边的蒸汽声和右边的风扇声搅成一团，中间的冲水声像一把钝刀在两团噪音之间来回锯。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想听沈星的心跳。

听不见。

杂音把一切都吞掉了。

他把脑袋贴在管壁上。铁皮冰的。耳廓压上去的一瞬间——像有人按了个开关。

空气里的声音消了一大半。

铁皮传导的振动把混响隔开了。管壁是固体，固体传声和空气传声的频率不一样。他的耳朵自动切了一个频道——只接收金属传来的震动。

沈星的心跳。

从铁皮传到铁皮。一层接一层。像水纹。

五十五。在他右边。

赵小年把头从管壁上抬起来。右边。他往右拐了。

爬了十步。又一个分叉。

两条管道。两个方向都有振动。他把耳朵贴回管壁——两边的频率差不多，分辨不出来。

他不听了。

鼻子。

管道里的空气从下往上走。通风口在上方抽气。地下室的气味被倒灌进管道。

三种味道。

第一种，潮。锅炉蒸汽的水汽味。

第二种，消毒水。刺鼻。医务室标配的那种。

第三种——

淡的。很淡。但他闻到了。

纱布上干掉的血。铁锈味混着棉纤维被体液浸透之后的酸涩。

沈星的手腕刚包扎过。纱布上的血还没彻底干。气味从通风口被抽进管道。

右边。

他转了过去。

管道越来越窄。他的肩膀贴着两侧铁皮，每挪一步都得把身子侧过来。衬衣被铁皮刮出了口子。肘弯磨破了。他感觉不到疼。

前面出现了光。

一扇铁栅栏。栅栏的缝隙里透出白光。冷白色。日光灯。

赵小年爬到栅栏前面。手指扣进铁条的缝隙。

往下看。

一张铁床。

铁床上躺着一个人。

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很长。盖住了半张脸。右手腕上缠着白纱布，纱布底下渗了一小片暗红色。左手搭在被单上。手指很细。指甲盖发紫。

嘴里插着一根透明的管子。呼吸管。气流从鼻腔里出来。均匀的。两短一长。

她没在哭。

她在等。

赵小年的心跳从六十二冲到了七十八。他听见了——沈星的心跳同时从五十五升到了六十三。

同步。

她感觉到了。

她的左手——没被束缚的那只——在被单上动了。食指敲了一下。

一声。

赵小年在管道里。手指敲了一下管壁。

一声。安全。

他用刀背撬栅栏上的螺丝。第一颗。松了。拧下来。第二颗。拧下来。第三颗——锈死了。

刀尖插进螺丝和铁框之间。扭。

断了。

栅栏松了一个角。他把铁板掰开。刚好够一个人的身子。

他从管道口滑下来。落地。软底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站直了。

离铁床三步。

沈星的左手食指还在被单上敲着。不是乱敲。有节奏。

往下走三个音。往上翻一个。

赵小年的嗓子动了一下。极轻。气声。不是用嗓子发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哼法。被子蒙在头上的哼法。

一个音。

沈星的手指停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

赵小年看见了她的眼睛。

不是害怕。不是茫然。

是那种在黑暗里蹲了太久、终于听见有人在门外转钥匙的人才有的眼神。

她嘴里插着管子。说不了话。

但她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开了。

赵小年走过去。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指合上。攥住了他的食指。

凉的。细的。骨头硌着骨头。

他的心跳七十八。她的心跳七十三。

两个数字在往中间靠。

赵小年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食指的那只手。这只手比他记忆里的大了。十年前在孤儿院，那只手只有他的手掌一半大。现在差不多了。但还是比他的细。

他蹲下来。跟铁床齐平。

“沈星。”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嘴里的管子挡着，什么声音都出不来。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赵小年的另一只手摸到了右手腕上的束缚带。皮质的。带铁扣。他把刀从腰后面拔出来，刀尖抵在皮扣和铁环的连接处——

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两个人。

整齐的。快速的。

六个人。

赵小年的刀停在束缚带上。

门外有人在说话。

“钥匙。”

“什么钥匙？”

“013号房间的。首长要先看她。”

沈星的手指攥着他的食指。

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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