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两分钟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两分钟

锁芯转了第一格。

声音不大，金属碰金属，在水泥墙壁之间弹了一下。赵小年的耳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四格锁芯，一格半秒，总共两秒。但开锁的人在翻钥匙扣，找对应的那把。

他还有时间。不多。

刀落在右手腕的束缚带上。划。皮质断了。左手腕——沈星自己在扯。她的左手攥过他的食指之后就没闲着，指甲抠着皮扣的铁环往外别。

“别动。我来。”

沈星没听他的。她的指甲断了一截，铁环上沾了血丝，但皮扣被她抠松了一个缝。赵小年的刀尖插进去一拧——断了。

右脚踝。一刀。

左脚踝——刀尖碰到了铁床的栏杆。

叮。

门外的脚步停了。

“什么声音？”

“里面管子松了。经常响。”

脚步继续。钥匙找到了。锁芯转第二格。

赵小年把最后一条束缚带切断。沈星的左手抓住了嘴里的呼吸管。

他没碰那根管子。他不会拔。拔错了方向会撕裂气管内壁。

沈星自己握着管尾，往外抽了一截。再抽一截。管子从她嘴里滑出来，带着一丝透明的黏液。

她咳了一声。

只一声。然后她咬住了嘴唇。

锁芯第三格。

赵小年把她从铁床上抱起来。

轻。

不是那种正常的轻。是骨头里面被掏空了的轻。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肋骨一根一根硌着他的小臂。她的体重大概不到八十斤。

沈星没有挣扎。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头靠在他颈侧。嘴唇贴着他耳后的皮肤。

她呼了一口气。

不是说话。是确认。确认他是活的。是暖的。

赵小年的整条脊椎过了一道电。

管道口在天花板上。距地面两米半。他把沈星的手搭上管道口的铁皮边缘。

“抓住。”

她的手指攥上去了。指节泛紫。但力气比他想的大——她的指甲嵌进铁皮的卷边里，整个人挂在上面。

赵小年踩着铁床的栏杆蹬上去。半个身子卡进管道口。铁皮刮着他的衬衣，刺啦一声。他回手抓住沈星的左手腕——不是右手，右手上有伤。

往上拽。

她太轻了。一拽就上来了。两个人挤在半米宽的铁皮管道里。他在上面。她在下面。脸对着脸。呼吸打在彼此脸上。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管道里是黑的。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巴。

锁芯——第四格。

门开了。

“人呢？！”

“什么？”

“013号——床上没人！”

“束缚带割了！通知——”

赵小年没等那个“通知”说完。手指敲管壁。三声。

咚。咚。咚。

接人。出来了。

他用左手撑着沈星的腰，右手撑着管壁，膝盖交替往后蹬。管道里爬过来的时候是脸朝前，退回去得倒着爬。沈星趴在他身上。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手指扣着他锁骨下面的衬衣领口。

她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急促。但节奏没乱。

他往后退一步。她收一下手臂。不拖。不晃。

底下那间房里炸了锅。

“检查通风口！”

“管道——天花板上的管道！栅栏松了！”

“追！”

有人在搬椅子。椅子腿刮水泥地的声音。有人踩上去了。手拍在管道口的铁皮上，震得整条管道都在颤。

赵小年的速度快了一倍。膝盖在铁皮底部蹬出了节奏。衬衣彻底撕了。背上的皮被管壁磨开了一道。血糊在铁皮上。

沈星感觉到了。

她的手从他领口挪开。掌心贴上了他的后背。贴在那道磨破的伤口旁边。不是按。是覆着。

她的手心也是凉的。但那一小片凉盖在发烫的伤口边上，反而像一块退烧贴。

“别管。往前。”赵小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身后的管道里传来金属碰撞声。有人在拆栅栏。但管道太窄，成年男人的肩膀过不去。他们在骂。骂完了开始踹管壁。

通风扇的嗡鸣声盖住了赵小年爬行的动静。这台破风扇从来没有这么好使过。

分叉口。他往左。凭气味。来的时候闻到的消毒水味在左边。消毒水味的反方向就是出口。

第二个分叉口。他的耳朵贴在管壁上听了一秒。检修口方向没有异常声响。周铁军在那里。心跳七十六。稳。

他在等。

赵小年加速。膝盖已经磨穿了裤子。铁皮上全是血迹和汗水。沈星的重量压在他背上，肋骨硌着他的脊椎。但她一直在配合。他蹬一步，她就把身子往他背上贴紧一寸，减小两个人占的空间。

检修口的光亮出现了。月光。

赵小年的手先伸出去。

一只大掌接住了他。

不是他的手。是沈星的。

周铁军蹲在沟底。他一把抓住——抓的是沈星从管道口伸出来的那只手。她的手极细。极凉。比夏之瑶的手还要细一圈。

周铁军把她从管道口连拽带拖拉了出来。

月光照在沈星脸上。

赵小年紧跟着爬出来。他撑着沟壁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左膝盖的裤子磨透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没管。

他看见了她的脸。

第一次。

在月光底下。

很瘦。颧骨撑着一层皮。嘴唇上有管子压出来的深痕。下巴尖得不像话。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在看他。

“走。”周铁军把沈星扛起来。一条胳膊兜着她的膝盖弯，另一条胳膊横过她的腰。沈星的手抓着他的衣领，没出声。

赵小年从沟底爬上来。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他跟着跑。

身后的大院里，警报响了。

尖锐的。连续的。划破了整条巷子的安静。

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

刘大勇的卡车停在巷口。引擎没敢发动。顾卫国在车厢里铺好了毛毯和热水袋。车厢尾板放下来，正对着巷口。

周铁军把沈星放上车厢。

她的手没有松开赵小年的衬衣领子。

“松手。上车了。”周铁军说。

沈星不松。

她的手指扣着那片被管壁刮破的衬衣领口，指节蜷着，攥得死紧。她的眼睛没看周铁军。她看的是赵小年。

赵小年没说话。他翻上车厢。在她旁边坐下。

她的手才松开领子。改成攥着他的袖口。

顾卫国在车厢角落打着手电检查她的瞳孔。光照进去的时候，沈星的整个身体缩了一下。她闭上了眼。头往赵小年的方向偏了。

“光——”

她发出了被救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字。

声音破碎。嘶哑。半年没用过的声带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像生了锈的铁片被弯折的响。

但那是中文。

“光疼。”

赵小年把手掌盖在她的眼睛上。他的掌心还沾着管道里的铁锈和血。但他的手指很稳。五根手指分开，刚好遮住她的整个上半张脸。

“不照了。三哥把灯关了。”

顾卫国关了手电。

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巷口路灯的一点余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

沈星在他掌心底下的睫毛动了一下。

湿的。

“发动。”周铁军从车厢前端敲了一下驾驶室的后窗。

刘大勇打火。引擎轰了一声。卡车从巷口冲出去。大灯没开。借着路灯的光往北线方向拐。

赵小年坐在车厢里。沈星靠着他的肩膀。她的手攥着他的袖口。他的手盖着她的眼睛。

月光从帆布顶篷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片。打在他膝盖上的血迹上。

身后的东直门方向，警报声越来越远。

探照灯的光柱在天边扫了两圈。没有追过来。

夏之瑶从车厢另一侧探过来。她的手里攥着那团红棉布。赵小年出发前交给她的。

“小年。”

“嗯。”

“给你。”

她把红棉布递过去。赵小年空出一只手接住。手上全是血。管道里磨的。铁皮刮的。还有沈星束缚带上蹭的——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他的。

他把红棉布攥在手心里。没有放进口袋。

沈星的手指从他袖口挪了一下。碰到了他攥着红棉布的那只手。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的手指伸进他的指缝里。把红棉布一起攥着。

两只手。一团布。都是血。

赵小年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被他另一只手盖着。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比笑更轻。是活着的人才有的东西。

顾卫国蹲在车厢角落，手指按在沈星的脉搏上。数了十秒。

“心跳六十三。稳的。”

他抬头看赵小年。

“你的呢？”

赵小年没回答。

顾卫国伸手过去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六十八。”

顾卫国推了一下眼镜。两个数字之间差了五下。比之前同步的时候近了。在往中间靠。

卡车拐上京津公路北线。路灯没有了。两边全是黑的。秋天的华北平原。庄稼收完了。田埂上什么都没有。

夏之瑶靠在车厢壁上。周铁军从驾驶室后窗伸了一只手进来。没说话。手悬在她肩膀旁边。

她把肩膀往那只手上靠了一下。

他的手落下来。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卡着她的锁骨边缘。

“都出来了。”她说。

“嗯。”

“你接沈星的时候，手劲太大了。她手腕上有红印子。”

“她一个人也就六七十斤。老子攥活鸡都比这费劲。”

“那是人。不是鸡。”

“老子知道。”

周铁军的手指在她锁骨上移了一下。“你呢？”“我什么？”“鼻血。”“没流。”“真没流？”“真的。今晚一次读心术都没用。”

周铁军的手指收紧了半寸。“好。”

卡车在公路上跑了十分钟。赵小年的耳朵突然偏了一下。

“后面有车。”

夏之瑶的身子绷了。

“几辆？”

“一辆。引擎声——吉普。国产。速度在提。”

周铁军从副驾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后看。公路上一片黑。但远处有两个光点在晃。车灯。

“追上来了。”

刘大勇从驾驶室吼了一声。“嫂子！加速还是拐？”

夏之瑶看了一眼车厢里。沈星靠在赵小年身上。顾卫国按着她的脉搏。毛毯裹着她的腿。热水袋塞在腰后面。

“加速。拉开距离。到天津段甩掉他。”

“得嘞！”

卡车的引擎吼了起来。速度拉上去了。车厢剧烈晃动。缝纫机在角落里碰了一声。

哒。

空的。没有针。没有线。

但响了。

沈星在赵小年掌心底下睁开了眼。她看不见。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她的第三句话。

赵小年低头。“缝纫机。”

“缝纫机。”沈星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嘶哑的声音把每个音节都磨出了毛边。“做衣服的？”

“做衣服的。我姐姐的。”

沈星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下。红棉布被他们两个一起攥着。血已经干了。粘在布面上。粘在他们的手指之间。

车窗外面，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

不是天亮。是远处城市的灯光映在云层底部的反光。

公路直直地伸向东北方向。

后面那辆吉普的车灯在摇晃。距离没拉近。但也没拉远。

赵小年的耳朵对着后方。“他没加速。在跟。”

“跟就跟。”周铁军的声音从驾驶室传过来。“到了天津段，老四有办法。”

刘大勇拍了一下方向盘。“前面二十公里有段施工路。碎石加泥坑。我闭着眼都能过。他那吉普——底盘低。过不去。”

夏之瑶攥着红棉布被赵小年拿走后空出来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纹里还有赵小年红棉布上蹭过来的一点红色。

洗不掉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0031/1111100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