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风口投药
那不是猛火油被明火点燃的焦臭,而是火绒被吹旺时,与空气中猛火油蒸汽擦出的细微反应。
杀机,就藏在这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里,一触即爆。
萧景珩指尖扣紧淬毒铁蒺藜,浑身肌肉紧绷,只等如意将火折子凑近墙根,便要雷霆出手。
在他眼里,一个疯癫宫女的命,连蝼蚁都不如。
可就在出手的千分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他手背上。
是姜离。
“别动。”她声音压得极低,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道。
萧景珩动作一顿。
这个距离,一丝迟疑都可能满盘皆输。
偏院一旦起火,无论大小,都会引来无数目光——他与姜离的密会、私造火药的秘事,全都要暴露在明处。
“她必须死。”萧景珩语气冷硬如铁。
“她必须活。”姜离回答斩钉截铁。
视线未离窗缝,她精准算着风向与距离:“她在逆风口,暗器稍有偏差惊动她,她只需把火折子一掷,我们连补救余地都没有。”
更深的缘由,她没说。
秦曼语已是废妃,打入永巷,竟还能指使宫女如此精准疯狂地纵火。
这说明她并未彻底失势,手里必然还攥着能调动人手的最后底牌。
杀了如意,只是掐灭眼前这场火,挖不出秦曼语背后那条联络线。
那条线一日不断,便是悬在头顶的刀。
萧景珩从手背冰冷的力道里,读懂了她的用意。
这个女人从不为眼前麻烦冒险,她要的,从来都是连根拔起。
他缓缓松开了扣着铁蒺藜的手指。
院墙外,如意已将火折子凑到唇边,用力一吹。
“噗。”
一点橘红火星在晨光里亮起,像毒蝎亮出尾刺。
就是此刻!
姜离身形骤动,如一片落叶,轻飘飘从二楼破窗跃下。
下坠之势中,她摸出腰间软囊里的油纸包,对准如意头顶,以刁钻角度猛然拍出。
“呼——”
下坠风压裹着白色药粉,化作一团浓密雾网,自上而下,将如意整个人罩住。
那是内务府对付蜂巢的特制麻醉散,数种致幻安眠草药所制,无色无味,吸入便会瞬间麻痹神经,再凶悍的猛兽也撑不过三息。
如意全神贯注盯着火星,正要掷向浸油墙角,丝毫未察觉头顶异动。
只觉一股冷风扑面,口鼻吸入一阵冰凉气息。
下一秒,大脑骤然空白。
强烈麻痹感席卷四肢百骸,她身体猛地一抽,眼球上翻,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直挺挺向后倒去。
“啪嗒。”
燃烧的火折子从僵硬指尖脱落,划出微弱弧线,精准落进墙根昨夜积下的水洼。
“嗤——”
青烟一缕,火苗彻底熄灭。
几乎同一瞬,姜离鬼魅落地,悄无声息。
她看也不看火折子,靴底重重踩在如意仍保持握姿的右手上,脚尖狠狠一碾。
“咔嚓。”
骨节错位的脆响清晰刺耳。
剧痛让麻痹中的如意猛地抽搐,却依旧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痛苦闷哼。
姜离蹲下身,捡起墙角半壶废弃雨水,捏开她下颌,毫不留情尽数灌下。
“咳……咳咳!”
冰水刺激让如意从麻痹中挣脱,剧烈咳嗽着,神智恢复一丝清明。
看清眼前那张冰冷面孔时,她眼中瞬间炸开恐惧与怨毒。
“是你……贱人!你不得好……”
咒骂未毕,姜离的声音已贴在她耳边,字字如针,扎进她最软的要害:
“京城西郊福源钱庄,户名周安。上月初三,你托人存了三百二十两,是变卖慎更衣首饰所得。上上月,你通过对食太监,倒卖前朝玉佛给城南古董商,获利五百两。这些银子,全在那个假户头里,我说得对吗,如意?”
如意脸上的怨毒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惨白。
这些是她为自己留的最后退路,做得天衣无缝,除了她自己,绝无第二人知晓!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鬼吗?!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冷厉弧度,声音愈柔,愈是致命:
“你家人还在冀州,等你寄钱给弟弟娶妻。若是这些事捅到内务府,京兆尹一查,你说福源钱庄会不会把周安户头、冀州地址,一并交出去?”
“不……不要!”
如意彻底崩溃,像被抽去脊梁的软蛇,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声音里只剩绝望哀求: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你别动我家人!”
姜离靴底又轻轻一碾,示意她继续。
“是……是小主!”如意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小主在永巷快疯了……她说林相靠不住了,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封信,是林相勾结边关将领、私吞军饷的铁证!她让我……子时去永巷后墙隔离墙接应,有个倒戈太监挖空了墙砖,她把信从里面递出来,让我无论如何送出宫,交给林相政敌,逼林相劫狱救她!”
林相的罪证底牌!
姜离眼中寒光一闪,与悄然落地的萧景珩对视一眼。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不再多言,手起刀落,一记手刀干脆劈在如意后颈。
如意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人交给你,关起来,别让她死了。”姜离起身掸了掸灰尘,语气如同吩咐下属。
萧景珩望着她,眼神复杂。
从察觉危机、化解杀机,到挖出核心情报,全程行云流水,狠辣果决,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她哪里像深宫弃妃,分明是执掌生杀的修罗。
他没有反驳,点了点头,提起瘫软如泥的如意,身影一闪,消失在废墟阴影里。
永巷,皇宫最肮脏绝望的角落。
关押着所有失宠犯错的宫嫔,是活人的坟墓。
夜幕降临,一弯残月悬在天际,洒下惨白冷光。
姜离换上最不起眼的粗使宫女服,脸上抹了锅底灰,浑身散发着馊臭气息。
她像一只惯于黑暗的鼠,悄无声息潜入永巷后墙那条终年积污的排水沟。
恶臭熏天,冰冷污水浸透鞋袜,她毫不在意。
身体蜷缩在拐角暗影里,只露一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面斑驳高耸的隔离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子时将至。
墙角,一块不起眼的墙砖被从内侧轻轻抽出,露出漆黑洞口。
一只枯瘦布满伤痕的手,从洞里伸了出来,掌心紧攥一枚蜂蜡封口的黑色药丸。
那只手因激动与恐惧,不住颤抖。
借着微弱月光,姜离甚至看清了墙洞里透出的半张脸——
是秦曼语!
脸颊被烙铁烫得坑洼扭曲,状如恶鬼,眼中却燃着最后疯狂的希望。
墙外,一个佝偻推粪车的身影悄然靠近。
他停下车,熟练掏出布袋,接过那枚带血的封蜡药丸。
交易完成。
秦曼语的手飞快缩回,墙砖重新塞好,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收粪太监将药丸揣入怀中,直起身,习惯性抬头警惕扫视四周。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月光恰好穿透云层,清冷照在他侧脸。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
那张脸,姜离再熟悉不过。
正是画阁大火中,与她一同被困、看似懦弱胆小,却曾替她挡过一劫的老画师——齐老!
姜离藏在暗沟里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冰冷沟水仿佛瞬间凝固,将她牢牢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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