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九皇子的连环局
那只手悬在半空,既不落下,也不收回,以一种悖逆宫礼的突兀姿态,僵在摇曳烛影里。
指尖温度被夜风抽干,只剩冰冷僵硬。
卫临尚陷在重得信仰的狂热中,身躯微颤,丝毫未察觉头顶那只手的异样。
他仍单膝跪地,等着主上虚扶——那是接纳与信任的仪式。
可他等来的,不是温和触碰,而是一道破风而来的死意锐响。
“嗤!”
一抹寒芒自姜离袖中滑出,那柄随身精巧匕首,快得肉眼难辨,划出一道致命弧线。
刃尖未刺要害,只贴着他粗壮脖颈掠过,刀尖上挑,稳稳抵住他下颌。
冰冷金属瞬间惊醒卫临,他浑身僵滞,本能抬头,却被刀刃死死压住,只能维持低头姿态。
姜离手腕稳如铁铸,匕首微一用力。
“撕拉——”
卫临甲胄下的里衣领口,被整齐划开一道寸许裂口。
外翻布料,将那圈本该永藏暗处的暗纹,彻底暴露在灯火下。
深蓝色丝线绣成的连绵水波纹,细密不绝。
烛火晃动,波纹似在起伏,流淌着独属于一人、无法伪造的印记。
“卫统领。”
姜离声音冰寒刺骨,字字击碎他刚燃起的狂热,“禁军甲胄之下,竟穿九皇子府家奴贴身衣物。你这场‘投诚’,演给谁看?又替谁演?”
下颌刺痛与颈间杀意,让卫临浑身僵死。
他引以为傲的心智武艺,此刻苍白如纸。
他想不通,这女子怎会在瞬息之间,从一个微末细节,看穿他最深层的伪装。
那水波纹暗记,是十年前萧景珩救他独子出死牢后,他亲手缝上。
是他与萧景珩之间最私密的盟约,除二人与府中哑巴裁缝,再无第四人知晓。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砸在冰冷地面。
“你……你怎么会知道……”
卫临声音沙哑干涩,满是惊骇。
姜离不答。
匕首再进半分,锋刃浅浅嵌入皮肉,一缕血丝沿刀身缓缓渗出。
“你的主子,是萧景珩。”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语调平静得可怖:“今夜你不是来投诚,是来移交。说,他让你交什么?又想利用我做什么?”
“移交”二字,如惊雷劈碎卫临最后侥幸。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从不是可蒙骗的深宫弃妃。
是能洞穿人心、看破一切的怪物。
重压之下,卫临心理防线彻底崩毁。
他放弃辩解挣扎,喉结艰难滚动,认命般低声道:“是……主子是九皇子。”
颈间力道稍松,杀意却未散。
“十年前,犬子误闯皇家围场惊驾,按律当斩。是九皇子……以自己误伤亲随为由,换下犬子藏于府中,保住我卫家唯一血脉。”卫临声音带着颤抖感激,“从那日起,我卫临这条命,便是九皇子的。”
“所以你既是前朝旧臣后裔,也是萧景珩埋在禁军的暗桩。”姜离冷声道,眼底嘲讽一闪而逝,“好一出双面间谍。今夜任务?”
卫临不敢隐瞒,艰难从怀中掏出油布紧裹的长条物,双手奉上。
“九皇子算到您必会从金托发现卫家徽记,必会用元后旧事试探我。”他低声道,“他命我借此机会,将这个交给您。这是林相一党通过内务府操控的第三批暗账,货目只有您能看懂,也只有您有资格去查。”
姜离目光落在油布包上,未立刻去接。
她清楚,萧景珩从无无利之举。
送一份扳倒政敌的重礼,背后必藏更深图谋。
她收回匕首,任由卫临将油布包放在桌上,眼神示意。
“滚。”
一字,无半分情绪。
卫临如蒙大赦,不敢擦拭颈间血迹,捡起佩剑踉跄起身,对着姜离背影恭行大礼,随即如丧家之犬,狼狈翻墙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
姜离望着桌上沉甸甸的油布包,眼神复杂。
解开层层油布与牛皮纸,一本厚账册显露出来。
她未立刻翻看,重新包好,坐于床边,静坐到天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姜离未惊动任何人,独自携账册离开偏院。
熟练避开巡逻岗哨,穿过荒僻宫巷,抵达一处废弃宫苑——冷香阁。
这里曾是失宠妃嫔居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疯草遍野。
院中立着一尊半人高石刻佛像,满身青苔裂纹,阴森诡异。
姜离绕至佛像背后,在布满灰尘的底座上摸索,寻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
按特定顺序连按三下,“咔哒”一声,底座侧面弹出暗格。
格中是一只精巧六角黄铜机关盒。
这是她与萧景珩最隐秘的联络点。
她未放情报,只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条投入。
字条上只有一句:
“立刻见我,否则后果自负。”
放好字条,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铁片,卡进机关盒内部一处隐蔽齿轮缝隙。
这是死扣。
除她亲解,外人无论用何法子,都无法再开此盒。
做完这一切,她退至倒塌廊柱后,隐入阴影等候。
不到半个时辰。
一阵独轮木车“吱呀”声响由远及近。
一个身形瘦削、弓背佝偻的小太监,推着一车馊臭饭食,走入冷香阁废墟。
模样如同冷宫送饭的底层阉人,面色麻木畏缩,对周遭视而不见。
他将车停在佛像前,状似无意伸手探向暗格。
发现机关盒被死扣锁住时,麻木神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锐利目光如鹰隼扫过废墟。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哪还有半分太监阴柔,分明是萧景珩那慵懒玩味的独特声线。
姜离从廊柱后缓步走出,面无表情。
萧景珩望着她,嘴角习惯性勾起,笑意轻佻:“怎么,我的阿离一早便想我了?还用这种方式逼我现身,是怕我……”
话未说完,一件重物挟着凌厉风声,直砸他胸口。
萧景珩脸色微变,下意识伸手接住。
那本牛皮纸包裹的厚重账册,被姜离全力掷来,撞得他胸口发闷。
“萧景珩。”
姜离目光比晨露更寒,“你演得一手好戏。”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本账册,表面是林相通过内务府采买布匹的亏空。你故意抹去折算单价与运送路径,我替你补上了。这笔巨款,根本未入林相私库,而是经十几条商路,尽数汇入京郊西山一处私营造坊!”
她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被利用的怒火:“那不是什么布料工坊,是黑火药私造坊!你借我清查内库,将所有人视线引向林相贪腐,实则借我之手,为你私囤军火做最后掩护!”
面对雷霆指控,萧景珩脸上笑意终于消失。
他低头看了眼账册,再抬眼望向怒不可遏的姜离。
出乎意料,他没有辩驳,更无半分被揭穿的慌乱。
只静静望着她,眼神深邃如古井。
下一刻,他骤然出手,快如闪电。
姜离只觉手腕一紧,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入怀中。
萧景珩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后腰,将她死死按在冷香阁二楼一扇破损窗棂边。
“嘘——”
他竖指抵唇,示意她噤声。
随即用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将积尘破窗推开一道不足半寸的缝隙。
“自己看。”
他声音压得极低,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
姜离蹙眉,顺着窄缝朝外望去。
视线尽头,正是她居住的偏僻偏院。
院墙之外,一道熟悉身影鬼鬼祟祟移动。
是如意。
秦曼语最忠心的侍婢。
她手提两只沉重木桶,正将桶中散发刺鼻气味的液体,一勺勺仔细浇在偏院外围承重木柱根部。
液体在晨光下泛着油腻光泽。
是猛火油。
做完这一切,如意将空桶丢进草丛,从腰间摸出火折子。
她警惕四顾,背靠墙壁,准备将火折子吹燃。
脸上,是同归于尽的疯狂与决绝。
姜离瞳孔骤然收缩。
萧景珩的声音,如同魔鬼低语,在她耳边响起:
“这,就是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那批火药的原因。”
“因为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窗外晨风顺着缝隙灌入,带着清晨微凉,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从院墙方向飘来的……焦糊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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