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语惊四座
他未侧目门外的萧景珩,目光重新牢牢锁在姜离脸上。
苍老眼眸里翻涌的怒火,渐渐沉淀成更沉、更硬的执拗。
那是被触犯礼法的愤懑,是文人刻入骨髓的风骨坚守。
“巧舌如簧!”
苏大学士沉声断喝,音量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无可置喙的威严,瞬间压落满园死寂。
“即便你于鸣沙关微有战功,也难掩牝鸡司晨、干预军国之罪!”
“大雍立国百年,从未有女子立于阵前、指点江山的先例!”
“纲常为国之基石,基石动摇,朝野震荡!女子干政,乃是国之大忌,此风绝不可长!”
这番话振聋发聩,不独斥姜离,更是说尽天下读书人的固守执念。
园中先前被姜离诘问得面色发白的士子,瞬间寻到主心骨,纷纷挺直腰杆。
是啊。
辩词再凌厉,也改不了她女子的身份。
本应深居内宅安分守己,却搅动朝堂风云,打破世间礼法秩序。
这是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底线,比战场胜负,更难容忍。
周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躬身附和。
“大学士所言极是!此乃礼法之争,绝非战功可抵!姜氏不守妇道,已是罪无可赦!”
泰山压顶般的道德指责扑面而来。
姜离神色未动,无半分波澜。
她早已看透,和这群把规矩刻进骨血的人辩纲常,本就是以卵击石。
她的战场,从来不在虚浮礼法与口舌之争里。
满园鄙夷目光下,她缓缓解开腰间素色布包,动作从容沉静,如同行一场庄重仪式。
布包摊开,她取出第二件物证。
是一卷羊皮残图。
并非寻常朝廷舆图,乃是北狄粗羊皮所制,边缘被利刃割裂,痕迹参差。
面上以特殊矿物颜料,绘着山川关隘、险塞要道。
仅是一卷残片,便有北境战场的血腥尘土之气扑面而来,将满园风雅撕得粉碎。
姜离默然无言,轻轻铺开残卷,平放在沾着李四校尉血迹的军牌之侧。
紫檀案几上。
一边是忠魂遗骨,一边是敌国侵略铁证。
两样物件并列相陈,沉默无声,却自带撼人心魄的分量。
园中丝竹早已断绝,唯有风掠竹叶的沙沙轻响,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钉在那张诡异的羊皮地图之上。
姜离伸出纤细指尖,未落任何雄关险隘,只点向图中一处不起眼的朱砂小圈。
位置紧邻鸣沙关城防布局。
她目光掠过众人,如寒刃直刺方才高声叫嚣的言官周成。
“周大人。”
声线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你饱读诗书,涉猎兵法杂学,应当认得,这记号在北狄斥候密语中,是何含义?”
周成闻言一怔,下意识凑近眯眼细看。
不过一枚普通红圈,能藏什么玄机?
他支支吾吾,半晌无言以对。
姜离不待他搪塞,径自道出答案。
声音穿透闻道园每一处角落,清晰落进每位自诩朝堂栋梁的文人耳中。
“此记号,意为优先焚毁。”
指尖重重按在朱砂红圈上,力道似要戳穿厚重羊皮。
“而此处,正是我军鸣沙关外百里,隐秘粮仓的所在!”
轰——
一语惊起惊雷。
方才军牌带来的,是悲壮诘问。
此刻这卷残图与一句话,带来的是彻骨寒意,满堂惊骇。
隐秘粮仓,乃是边关大军命脉根基。
北狄怎会精准知晓位置,还列为首要摧毁目标?
答案不言而喻。
朝中必有身居高位、能接触绝密军情的内应!
周成面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胜过身上儒衫。
如被毒蝎蛰身,猛地后退两步,嘴唇剧烈哆嗦。
这地图,本是拓跋烈营帐之物。
林相明明早已下令,销毁所有相关证据……
“假……伪造的!”
他失声尖喝,恐慌让声调变得尖利刺耳。
“一派胡言!定是你刻意捏造,用来脱罪的伎俩!”
辩解苍白无力,惊惶失态的模样,反倒成了变相认罪。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笑,在死寂园中大是清晰。
她缓缓收回指尖,挺直身形。
目光不再拘泥一人,如水银泻地,缓缓扫过全场。
扫过每一张震惊、惶恐、茫然的面孔。
“今日在座,皆是苏大学士门下高足,大雍文坛领袖,未来朝堂柱石。”
她语声不高,却自带奇异穿透力,将所有人拉入棋局。
“我姜离,不过一介废妃,人微言轻。”
“手握这份封疆通敌的铁证,如同三岁稚童怀千金,独行闹市。”
话音稍顿,吊足众人心绪,抛出最致命一问。
“所以我想请问诸位大人——”
视线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面色铁青的苏大学士脸上。
“这块烫手山芋,这份足以捅破天的罪证,我该交予哪位大人,方能确保安然送达御前,不被中途截毁?”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满是鄙夷与道德优越感的目光,此刻纷纷躲闪,无人敢与姜离对视。
有人低头摩挲酒杯,有人转身假赏假山池景。
仿佛只要不看那卷地图,通敌谋逆之事,便与自身毫无干系。
烫手山芋?
这分明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接下——
便要直面地图背后牵动朝堂的庞然大物。
从周成失态来看,幕后靠山,昭然若是当朝林相。
以这群清流言官的实力,与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朝野的林相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接——
便是当着天下文人的面,自揭风骨假面。
口口声声家国大义、礼法气节,事到临头却个个畏缩怯懦,只敢明哲保身。
方才还站在道德制高点苛责姜离,转眼便在家国大案前集体缄默。
这般难堪,比当众受辱更甚。
苏大学士身形微微颤抖。
不是惧怕,是极致的愤怒与内心挣扎。
死死盯着图上刺目的朱砂红圈,那抹艳红,恍若化作鸣沙关五千将士的淋漓鲜血,灼痛双目。
他一生立身,最重气节风骨。
可他心知肚明,林相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贸然发难,门生故吏虽众,却多是务虚清谈之辈,在朝堂权斗中不堪一击。
宽大衣袖里,手掌死死攥成拳,骨节紧绷作响。
接,还是不接?
一个被废弃妃,仅凭一卷残图,便将他逼至一生最耻辱、最难抉择的路口。
窒息对峙间,月亮门外那道静立的身影,终于动了。
甲胄相撞,发出冷硬沉稳的脆响。
萧景珩缓步踏入园中。
他无视满堂噤若寒蝉的文人,懒理面如死灰的周成。
眼中自始至终,唯有姜离一人。
径直走到她身侧,在满园惊愕目光里,从容抬手,拿起案上那卷人人避之不及的羊皮残图。
动作轻缓,如同拾起寻常字画。
“苏伯父。”
萧景珩开口,褪去往日散漫玩味,只剩皇子与生俱来的凛然威仪。
一句晚辈称谓,语气却无请教谦卑,只剩平等告知。
“家国重事,不必劳烦伯父费心。”
一句话,既是解围,亦是不容置喙的全权接管。
轻描淡写将苏大学士与一众清流,从两难困局中抽身摘出,同时剥夺了他们对此事的所有话语权。
他小心折好残图,收入怀中,视若传世珍宝。
“这份证据,侄儿亲自面呈父皇。”
说罢,目光挪开,淡淡扫过魂飞魄散的周成,再度落回苏大学士身上。
话锋陡然一转,拐向看似无关的另一处棋局。
“只是不知,三日后春闱大比,主考官,依旧是林相举荐之人吗?”
春闱二字,如惊雷划破众人混沌思绪。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桃花眼底深藏无边寒意。
“倘若寒窗苦读遴选而出的国之栋梁,尽是深谙这种通敌密记的‘人才’……”
他没有继续言语,只轻轻拍了拍藏着地图的胸口。
停顿一瞬,寒意彻骨。
“这江山,怕是要不稳了。”
话音落,满园死寂。
风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凉石案上。
方才的风雅清谈、礼法争辩,尽数荡然无存。
只剩倾覆将至的恐慌,在众人心头蔓延滋长。
苏大学士僵立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字。
眼睁睁看着萧景珩,将边关旧案的战火,悄然引向决定大雍未来国运的春闱科考。
这场文雅雅集,早已变味。
成了一场无声审判,一次朝堂通牒。
姜离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仿佛周遭风起云涌皆与己无关。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日这场滔天朝堂巨浪,皆是由她这只看似无害的蝴蝶,轻轻振翅而起。
闻道园的对峙已然落幕。
可那卷被萧景珩收入怀中的羊皮残图,那句诛心的人才之论,化作一根无形引线。
一头牵扯相府权柄,一头连着帝王朝堂。
中间,系着整个大雍王朝的气运浮沉。
踏出这座风雅园林的一刻,真正的朝堂博弈,才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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