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素衣入席,舌为剑
苏府闻道园。
午后微风轻拂,丝竹清越漫溢园中。
醇厚酒香混着淡雅墨韵,织就一张风雅罗网,笼住满园锦衣士子、当世名流。
众人或高谈家国,或品诗论画,眉宇间皆是清流自诩的清高倨傲。
这般斯文融融的景象,被一道素影骤然撕裂。
姜离来了。
一身极简素麻布衣,不施粉黛,不缀珠翠。
满头青丝仅用一根半旧木簪松松挽起,素缟衣衫洗得发白,与周遭锦衣玉冠格格不入。
恰似一滴寒冰坠入滚油,瞬间掀起满场骚动。
方才高声吟哦的才子骤然闭口,捻须品画的名士眉头紧锁。
无数道目光如锋芒利箭射来,惊愕、鄙夷、厌弃,毫不遮掩。
“她怎敢闯进来?”
“正是那妖妃姜离!害死主将,魅惑皇子,声名狼藉至极!”
“穿一身素衣装可怜博同情,实在恬不知耻!”
窃议私语汇成恶意暗流,在人群里翻涌游走。
门口几名年轻学子如见秽物,纷纷后退避让,生怕沾染半分晦气。
刻意的疏离排挤之下,言官周成跨步而出,当众拦路,将隐晦的鄙夷化作明目张胆的阻拦。
“站住!”
周成身形瘦高,面色涨红,眼底透着急于立名的亢奋。
刻意拔高声调,确保满园人人听得清楚:
“此地乃清流雅集,斯文汇聚圣地!你一介罢黜待罪之身,声名污秽,有何资格踏入苏大学士府邸,玷污名门门楣!”
话音落地,周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应声。
姜离脚步顿住。
却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周成一眼。
清冷面容无半分受辱的怒意,亦无当众被围的窘迫,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目光越过周成肩头,穿过一张张讥讽鄙夷的面孔,径直落向园林深处主座上那人——苏大学士。
她抬步绕行,径直将拦路的周成视作一块挡在前路的顽石。
被彻底无视的周成满脸涨得通红,正要再度上前呵斥,却撞上姜离那片 to死寂无波的眼神。
那目光平淡无绪,却莫名让心头骤生寒意,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满园寂然注视下,姜离缓步走到苏文正面前。
苏文正,当朝大儒,三代帝师,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清流文官心中不可撼动的泰山北斗。
端坐石案之后,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藏青儒袍,风骨凛然。
姜离双手平举,将那封伪造的请柬恭敬奉上。
苏大学士视线落于请柬之上,瞳孔骤然一缩。
熟悉笺纸、亲手调配的朱砂印泥,还有那仿得入木三分、几可乱真的笔迹,瞬间让他心头巨震。
他比谁都清楚,这请柬是假的。
昨日盛怒之下,他早已将废帖撕得粉碎,怎会外流?
可当众之下,他如何敢点破?
说有人私闯书房盗走废纸?
还是坦言有人笔迹仿到以假乱真?
无论哪一桩,都足以让文坛领袖颜面扫地。
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在胸间翻涌,气得他面色铁青。
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姜离,似要将她心底洞穿。
良久,他从齿间挤出一声冷哼,伸手接过那份烫手的请柬,随手搁在案上。
“既持帖而来,便入座吧。”
语声冰冷生硬,字字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老夫倒要瞧瞧,能让九殿下不惜违逆军法、舍身回护的女子,究竟有何等惊世之才,配得上此间风雅。”
字字诛心。
表面认下请柬,实则暗讽她德不配位,不过是凭媚惑手段立身。
满园士子立时露出看好戏的神色,静静等着姜离在泰山压顶的气势下当众出丑。
姜离既不入席,亦不似众人预想那般,急于自辩名节。
她缓缓解开腰间小小布包,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光洁如镜的紫檀石案上。
啪嗒。
一声轻响,却如惊雷落地,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那是一枚黄铜军牌,边缘磨损斑驳,刻着隶字:
羽林卫左营校尉李四
军牌一角,凝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
那抹刺目暗红,落在精致雅洁的石案上,像一道无声泣血的控诉。
园中丝竹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凝在那枚小小的军牌之上。
“我无惊世之才。”
姜离声线平静淡然,清晰传遍整座闻道园,仿若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我只会算一笔账。”
她抬眸直视苏大学士,目光清冽而坚定。
“军牌主人,鸣沙关战死校尉李四,家中留有一名五岁幼子。鸣沙关一役,这般埋骨沙场的将士,共计五千三百一十二人。”
话音稍顿,目光缓缓扫过满园锦衣文人,扫过案上美酒佳肴、名家笔墨。
“我算的是这笔账——
若鸣沙关失守,北狄铁骑三日便可饮马雍江,兵临京城城下。
到那时,在座诸位今日的锦衣玉食、风花雪月、诗词风雅,又要拿多少个李四,多少个五岁孤儿,来换?”
没有哭诉委屈,没有刻意辩驳,更无激昂慷慨。
她只是把一桩血淋淋的现实算术,直直摊在所有自诩风雅的文人面前。
苏大学士面皮剧烈抽搐,望着那枚染血军牌,眼前似浮现鸣沙关尸山血海。
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瞬间冲散满园酒香墨韵。
他张了张嘴,素来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此刻竟苍白无力,无从辩驳。
“妖言惑众!”
一声暴喝打破死寂。
言官周成见苏大学士语塞,立刻跳将出来,指着姜离面容扭曲,情绪激昂:
“巧言令色,刻意转移话题!你只夸将士功劳,却避而不谈自身罪过!一介女流干预军务,致使主帅战死,魅惑皇子违抗军令,你这般行径,才是对五千忠魂最大的亵渎!”
一番话,又将众人思绪拽回漫天流言蜚语之中。
姜离终于侧眸看向他。
素来平静如古井的眼底,骤然迸出刀锋般的凛冽寒芒。
“周大人。”
她直呼其名,语声陡然转冷。
上前一步,气场凛然压人。
“我只问你一句。”
“鸣沙关主帅阵亡,十万敌兵围城,援军迟迟不至,城中粮草将尽。
请问——
是死守迂腐规矩、坐以待毙,任由满城军民同归枯骨,合乎礼法?
还是行险破局、九死一生为全城寻一条生路,更合大道?”
一问落地,满场鸦雀无声。
这一问如双刃利剑,将所有人逼入无解死局。
认前者,便是迂腐冷血,视苍生性命如草芥;
认后者,便等于默许姜离当初破例行事,自有情理苦衷。
无人敢答,亦无从作答。
周成额上瞬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颤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大学士眉头拧成川字,死死盯住姜离,眼底轻蔑尽数褪去,只剩深沉凝重与审视。
他终于看清,自己与满园清流,从来都小看了这个女子。
她不靠辞藻,不凭声势,一张口舌,竟比沙场锋刃还要锋利三分。
窒息的死寂弥漫园中之际,园林月洞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甲胄碰撞之声。
众人惊愕回首。
萧景珩一身玄色劲装,外披黑色大氅,率一队神情冷峻的亲卫,静静立在闻道园门口。
他并未入园,只静静伫立。
往日带几分慵懒玩味的桃花眼,此刻只剩冰封般的冷冽,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眸光所及之处,所有私语议论尽数戛然而止。
一股源自军功与皇权的无形威压,如巨网覆落,笼罩整座雅集。
此间不再是文人笔墨清谈,已然变成刀兵与斯文的直面对峙。
迫于萧景珩的威压,又被姜离一句诘问堵得哑口无言,满园文人纷纷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唯有苏大学士,缓缓挺直僵硬背脊,袖中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他不曾看向门外的萧景珩,只将目光重新牢牢锁在姜离脸上。
苍老眼底翻涌的怒火,渐渐褪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执拗的坚硬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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