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黑夜追踪者
马车缓缓驶离苏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咕噜声响,将闻道园内的虚与委蛇、暗流汹涌尽数抛在身后。
车厢里光线昏沉,角落一盏风灯摇曳不定,将两人身影投在车壁,拉长、扭曲、交叠。
方才雅集之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在这密闭独处的空间里,终于卸下几分伪装。
姜离倚着车壁闭上眼,指尖下意识轻捻袖口。
那枚属于李四校尉的军牌紧贴肌肤,沁着一缕冰凉,带着挥之不去的死寂寒意。
萧景珩沉默片刻,伸手取过一件狐裘披风,不由分说便裹在她肩头。
素麻衣衫太过单薄,这倒春寒的深夜,根本挡不住侵骨凉意。
“你今日,把那群人都吓到了。”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压着一丝忍俊不禁。昏暗中那双桃花眼亮得摄人。
“尤其是苏老头,我估摸着他今夜回府,少说要多灌三碗安神汤。”
姜离并未睁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只怕他喝了安神汤,也彻夜难安。”
“何止难安。”
萧景珩笑意渐敛,眸色变得锐利深沉。
“你今日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火势引向春闱。林相那老狐狸,此刻怕是已经收到风声,气得在府中跳脚。”
“他越气急败坏,越说明我们打在了七寸上。”
姜离缓缓睁眼,清冷眸子在暗夜里如覆寒霜。
“闻道园只是敲山震虎,真正能撼动他朝堂根基的利刃,是春闱舞弊一案。”
马车行至僻静巷弄缓缓停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扇不起眼的后门,踏入一座三进宅院。
这里是萧景珩潜藏在京中的秘密据点。外看是寻常富户宅邸,内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皆是忠心精锐暗卫。
踏入书房,白日里的唇枪舌剑褪去,只剩筹谋布局的凝重。
烛火通明,将墙上京城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
“你当真笃定,林相会借春闱动手?”
萧景珩亲手为姜离斟上热茶,暖意缓缓驱散她周身寒凉。
“我笃定。”
姜离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瓷壁上稍稍回暖,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身为穿书者,原著轨迹便是她最大的底牌。
书中林相正是借这一届春闱舞弊,安插近百亲信门生入朝,为日后架空皇权、把持朝局,埋下最稳固的根基。
她移步至舆图前,指尖落在贡院朱红标记之上。
“林相老谋深算,行事滴水不漏,绝不会亲自出面。贡院之内,必有他预埋的棋子。”
“这颗棋子,便是本届春闱副主考,礼部侍郎王安。”
“王安?”
萧景珩眉头微蹙,在记忆里搜寻此人踪迹。
“此人素有清廉名望,只是官俸微薄,日子过得略显清贫。”
“清贫只是伪装。”
姜离指尖轻轻一点,仿佛直戳王安命门。
“他嗜古玩字画如命,为收藏品早已债台高筑。清名,是他最贵的外衣。贪婪又懂隐忍伪装,正是林相最惯用的棋子。从现在起,必须死死盯住他。”
“好。”
萧景珩没有半分犹疑,转头对阴影里侍立的黑衣暗卫沉声下令:
“传令,自此刻起,对礼部侍郎王安实行十二时辰不间断监视。见过何人、去过何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要回报。”
“是!”
暗卫躬身领命,身形如鬼魅般隐入夜色。
一张无形大网,悄然铺开。
往后两日,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奔涌。
苏府雅集之事,经由赴会士子之口,传遍京畿上流圈层。
姜离二字再度被推至风口浪尖。世人议论里,鄙夷渐少,多了几分深藏心底的敬畏与忌惮。
而萧景珩那句关于“通敌之才”的警告,更如一根毒刺,死死扎在文官集团心口。
次日,苏大学士便称病闭门谢客。那扇紧闭的朱门之后,无人知晓正在酝酿何等风暴。
春闱开考前一夜,子时将近。
京城万籁俱寂,唯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遥遥回荡,衬得夜色愈发肃杀。
书房木门无声推开,监视王安的暗卫头领闪身入内,单膝跪地。
“殿下,姜姑娘,王安动了。”
姜离与萧景珩同时抬眸,目光锐利如刃。
“讲。”萧景珩声线沉静。
“子时一刻,王安甩开府中随从,换上一身灰布短衫,自后院小门悄然离府,直奔城南鬼见愁胡同而去。属下远远尾随,不敢近身。”
鬼见愁胡同。
京城最鱼龙混杂的禁地。巷道交错如蛛网,乞丐流民、地痞无赖、三教九流混迹其间,藏污纳垢,隐秘无数。
堂堂二品礼部侍郎,春闱前夜孤身潜入此地,用意不言而喻。
“我亲自去。”
萧景珩霍然起身,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隐忍两日,这条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
“不可。”
姜离立刻出声阻拦,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你是当朝皇子,身份太过扎眼。鬼见愁那种地方,生人面孔极易引人警觉。林相心思狡诈,谁能保证不是故意设局,引你这条大鱼入局?”
萧景珩脚步一顿。
他心知姜离所言句句属实,可眼看实证就在眼前,却只能坐守原地,心中满是不甘。
姜离静静看着他,冷静剖析:
“我们需要一双能在胡同里如鱼穿行、毫不起眼的眼睛。”
她稍一沉吟,定下计策:
“寻那片地界最机灵、腿脚最快的小乞丐。”
萧景珩瞬间会意,对暗卫吩咐:
“照姜姑娘所言去办。备一袋重金,雇他替我们办事。”
一炷香后,一道瘦小身影被带入书房。
约莫十岁男童,满身尘污,衣衫破旧,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机警与灵动。
正是城南乞丐里的孩子王,小萝卜。
萧景珩将一袋沉甸甸银子推到他面前。
小萝卜双眼骤地一亮,却强行按捺贪念,警惕打量眼前两位衣饰华贵之人。
“跟着那穿灰布短衫的胖子。”
姜离声音清淡,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看清他去哪、见了谁、交接何物。不必靠近,不必露面,只静观,归来如实回话。这些银子,尽数归你。”
小萝卜掂了掂银袋,又望进姜离沉静严肃的眼眸,重重点头。
不问缘由,不问身份,将银袋揣入怀中,身形一矮,如狸猫般没入沉沉夜色,转瞬无踪。
时间一寸寸流逝。
书房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姜离端坐案前,指尖不急不缓轻叩桌面,看似神色安然,心底却一遍遍推演所有变数与破绽。
又过一炷香,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猫头鹰低啼,是事先约定的归来信号。
小萝卜推门而入,气息微促,身上却毫发无伤。
他抬手递来一小块沾着泥污的油布碎屑,仅有指甲盖大小。
“他进了鬼见愁胡同最深处的翰墨斋笔墨铺。”
小萝卜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铺子早已打烊,他走后院小门入内。我趴在墙头望见,院中早有一人等候。两人未曾言语,那人递给他一卷油布包裹、约莫一尺多长的物事,交接完毕便各自散去。”
“我等两人走远,溜进后院,在废弃杂物堆里,捡到了这块碎屑。”
姜离接过油布碎块,凑近鼻尖轻嗅。
一缕奇异墨香混着桐油沉郁气息,钻入鼻腔。
她面色骤然一沉,凝重无比。
“怎么了?”萧景珩见她神色骤变,立刻追问。
“这不是寻常油布。”
姜离压低声线,寒意隐现。
“是特制金漆桐油反复浸晒而成,水火难侵。军中向来只用它封存行军舆图、绝密卷宗。”
她抬眸看向萧景珩,目光锐利如炬:
“王安带走的,绝不止一份内定门生名单。油布包裹之内,定是写满考题标准答案、附带专属密语的卷轴。”
“有这密语,阅卷官能在万千糊名试卷里,精准认出自己人,暗中拔擢,瞒天过海!”
萧景珩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洞悉其中凶险。
若只是名单,事后尚可推诿抵赖。
可一旦握着这份带密语的卷轴,便是铁证如山,足以连根拔起林相整个朝堂派系。
“王安现下何处?”他厉声发问。
“已悄然回府。”暗卫即刻回话,“未曾歇息,即刻换上官服。府外已有禁军马车等候。按规制,所有考官须寅时前由禁军护送入贡院,直至放榜,不得私出。”
“绝不能让他进去!”
萧景珩当机立断。
“一旦携证入贡院,内里戒备森严如铁桶,我们再无半分机会。我即刻带人,在去往贡院的半路拦截!”
话音落,便要大步离去。
可就在他一只脚将要踏出书房门槛的刹那,一道尖利急促的传旨声,骤然划破夜空——
“圣旨到——陛下口谕,宣九皇子萧景珩,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是宫中总管太监的声音,尖锐刺耳,如一盆冰水当头浇落。
萧景珩身形骤然僵住,脸色铁青难看。
深夜急召,还冠以“不得有误”四字措辞,用意昭然若揭。
他回头与姜离目光相撞,两人眼底皆是同一个答案:
调虎离山。
是林相早已布下的后手。
“殿下,宫中来人密报,陛下听闻鸣沙关战事内情,龙颜大怒,召您即刻入宫面圣回话。”
门外亲卫队长低声禀报,语气满是焦灼。
皇命如山,无从违抗。
萧景珩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死死望向贡院方向,眼底满是不甘与戾气。
只差一步。
只差这最后一步,便能抓住所有实证。
他转头看向姜离,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嘱托:
“相机行事,万事珍重,保全自身。”
言罢,再不迟疑,大步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融在浓稠夜色里。
书房瞬间只剩姜离一人。
夜风穿门而入,烛火剧烈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墙面上扯得支离破碎。
她静静立在原地,宛如一尊凝霜石像。
这时,一名暗卫疾步闯入,神色惊惶挫败,声音都微微发颤:
“姜姑娘,大事不好!”
“方才收到线报,护送王安的禁军并未按惯例等到寅时,早在一刻钟前便提前动身,已将人安然送入贡院大门!”
轰——
姜离脑海如惊雷炸响。
眼前仿佛浮现贡院朱红大门缓缓闭合的画面,沉闷落锁声响,隔绝内外一切生机。
萧景珩被圣旨困于宫中,脱身不得。
王安连同那份致命密语卷轴,已然踏入固若金汤的牢笼。
所有线索,尽数断绝。
所有筹谋,全盘落空。
夜色深沉,侵骨寒凉。
她第一次,在这场朝堂与权术的生死棋局里,坠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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