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倾家荡产换一张站票
杂役峰山脚,搭起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验货。
第二道算价。
第三道发牌。
山门外全是灰。风一卷,沙子贴着人的裤脚往上爬。山门内却是另一副样子,地面黑润,连草叶都挂着水气,站得近些,鼻子里那股干裂的土腥味就淡下去不少。
所以人更多了。
从山脚一路排到山外,木板、飞舟残片、门板、轿顶,什么都被踩在脚下,当临时落脚物。谁也不肯直接碰外头的地。
队伍里有散修,有世家旁支,有一整夜白了头的宗门长老。
最前面,竖着一块黑木牌。
上头只有几行字。
山脚净气带,按时辰计费。
广场站位,按人头计费。
过线不认人,只认牌。
下面还补了一行小字。
多喘一口,多算一口。
有人看完,脸都青了。
“呼吸也算钱?”
管账的杂役弟子头也不抬,把一支短香插进沙漏边上:“你可以不吸。”
说完,他把一枚木牌拍到桌上。
“下一位。”
那散修张了张嘴,没敢骂,手忙脚乱去翻自己腰间那点家当。翻出来一把断了灵纹的短刀,一小袋还没彻底灰掉的中品灵石,外加两张保命符。
“这些,换半日。”
杂役弟子接过去看了一眼,丢到旁边木筐里:“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散修的脸一下绷住,“我光排队都排了三天!”
“你排的是外头的队。”杂役弟子拿笔蘸了蘸墨,“这儿是里头的价。要不要?”
队伍后面有人骂:“不要就滚,别挡着。”
那散修咬了咬牙,把木牌一把抓过去,刚跨进线内,就仰起头狠狠干了几口气,喉结滚得飞快,跟快渴死的人捧到第一瓢水差不多。
旁边几个人看得眼都发直。
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修想跟着往前挤,脚刚踩过白线,守在边上的弟子抬竿一拦。
“牌。”
“我就吸一口。”
“退回去。”
“就一口!”
她话没说完,竿尾一横,已经把人拨回外头灰地。那女修踉跄两步,气海一漏,脸色发白,差点跪下去。
守门弟子把账簿翻开,冷声道:“越线,补费。三口净气,按半刻算。”
队伍里一片低骂。
骂归骂,没人走。
因为谁都闻到了。
山里吹下来的风,不带沙。
钱不空坐在第三道关卡后面,手边一只铁算盘,一本厚账册,一杯凉透的茶。
他脚下踩着杂役峰的地,踩得很稳。
前面那群人看他时,眼神都不太对。有恨的,有怕的,还有想把他连人带算盘一起吞了的。可轮到自己上前,还是得先把腰弯下去。
“下一个。”
他拨了一颗算珠。
一名老者拎着三个储物袋,慢慢走上来。
人一到,后面就安静了些。
有人认出来,低低喊了一声:“是玄岳宗宗主。”
玄岳宗,九州一流大宗。
放在从前,山门一开,四方来拜。门内一口镇岳钟,就能让附近十七座城安静上三天。宗主岳横川更是出了名的硬脾气,见世家少主都不低头。
现在他自己提着包。
袖口破了,发冠歪了,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灰。
三个储物袋一放下,砰砰作响。
岳横川盯着钱不空,喉头动了动:“玄岳宗,换六个站位。”
钱不空连眼皮都没抬:“先验。”
岳横川抬手打开第一个袋子。
里头是一座青黑色小塔,塔身七层,原本宝光流转,现在暗了不少。第二个袋子里是三柄古剑。第三个袋子最重,装的是一方掌门印玺,还有半卷宗门地契。
队伍里立刻起了细细的吸气声。
镇派的东西都拎出来了。
岳横川没看身后的人,只盯着钱不空:“够不够?”
钱不空伸手,先摸那座小塔。
手指刚碰上去,塔身就掉下一层灰。
他收回手,拿起一支短尺在塔边一压,尺上的光线只亮了七格。
“灵力流失三成。”
岳横川脸色一沉:“昨夜还没有。”
“昨夜不在我账上。”钱不空把塔往旁边一推,“按现价算,只值十天停留期。”
“十天?”岳横川声音压得发哑,“这塔是我宗镇山——”
“以前是。”钱不空打断他,“现在不是。”
他又点了点那三柄古剑。
“剑心散了两柄,剩下一柄还在漏。合起来,算十五天。”
“这方印呢?”
“印信是权,不是粮。”钱不空瞥了一眼,“换个临时劳工号。”
后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岳横川的脸一下黑了。
“钱不空。”他按住桌角,指节泛白,“你别太过。”
钱不空终于抬头看他。
“过?”
“你拿着杂役峰的地,给全天下定命价,还嫌我过?”
岳横川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若在平时,这样一句话落下,周围不知道要跪多少人。
现在没人跪。
后面排队的散修反而开始催。
“换不起就让开。”
“你一宗之主,占着位置不办事,后头几千号人等着。”
“刚才谁骂呼吸收费来着?有本事你别来啊。”
岳横川猛地回头。
说话那散修抱着一截门板站着,脚底板离灰地不过两寸,脸都被沙打麻了,还是梗着脖子顶回去。
“看我干什么?你们这些大宗平日收灵税,收供奉,收人命债,轮到自己掏东西,舍不得了?”
这话很脏。
也很准。
队伍里响起一阵窸窣附和,骂声不大,却密。
岳横川没发作。
他不敢。
因为他身后,只跟来了两个亲传。两个年轻弟子全都站在木箱上,嘴唇发裂,眼神死死盯着山门里的绿地。
再晚一点,玄岳宗就连这点站位都拿不到了。
钱不空把算盘往前一推。
“算好了。”
“塔十天。”
“剑十五天。”
“印信换号。”
“合并折价,可换杂役峰广场东侧站位一个,二十五天。人一多,日数减半。你要六个,不够。”
岳横川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加地契。”
钱不空接过那半卷地契,只扫了一眼,就扔回桌上。
“沙线已经过了青槐岭。”
岳横川眼皮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吃这碗饭。”钱不空把账册翻到下一页,“这地契烂了一半,按废纸算。”
岳横川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
他伸手去抓那半卷地契,抓到一半,又停住。
停得很难看。
后头的队伍已经开始往前顶,守门弟子的竿子一下一下敲地:“让开。不换就退。”
不对。
是退也没地方退。
山外的灰风更大了,远处有几个人没站稳,连人带木板一起翻进沙里,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灵光已经暗了。
岳横川盯着那边看了两息,慢慢把手收回来。
再开口时,嗓子比刚才更哑。
“掌门印信,不是权。”
“是命。”
钱不空没接这句,只把一枚灰木号牌推过去。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临时劳工。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东广场,立位。
岳横川盯着那牌子,手抖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钱不空拨珠子,“不要,下一位。”
岳横川站着没动。
后头已经有人开始骂娘。
他听了一阵,把玄岳宗的掌门印信缓缓推过桌沿,推到钱不空手边。
“换。”
钱不空抬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成交。”
杂役弟子上前,把印信收走,把号牌塞进岳横川手里,再把东广场入场木签递给他。
岳横川接签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一流宗门宗主,换来一个站着喘气的位置。
就这么点。
他转身要走,身后一个弟子低声问:“宗主,师弟他们呢?”
岳横川脚步停住。
没回头。
“再想办法。”
这四个字一落,两个亲传的脸色都变了。
队伍里没人替他们说话。
大家都忙着算自己手里那点东西还值几口气。
左边关卡又乱了。
一个散修拿着刚换来的净气牌,舍不得进广场,只蹲在白线边一口一口省着吸。吸到第七口,守门弟子抬手把他牌子抽走。
“时辰到了。”
“还没!”那散修一把扑过去,“香才烧到一半!”
弟子把香炉提起来给他看:“你的牌,按最低档算,半柱香。想多待,加钱。”
“我没钱了。”
“那就出去。”
那散修死死抱着白线边的木桩,手背爆出青筋:“我把本命飞剑押给你!”
“押过了。”
“我还能卖身!”
钱不空在后头翻了一页账:“排号。卖身要等通知。”
散修听完,先是一愣,接着咬牙点头:“行。给我排。”
边上几个原本还在骂的,也都不吭声了,纷纷往前挤。
“我也排。”
“我会布阵,能干活。”
“我会炼丹,给个号。”
“我什么都能干,先给我口气喘。”
钱不空笔不停,算盘也不停。
“会种地的站右边。”
“能扛货的站左边。”
“手脚不全的,外头等。”
人群又分了一次。
身份没了,宗门没了,脸也快没了。
剩下的,只看值不值钱,好不好用。
山风从峰上吹下来,带着一点潮气。那点潮气压在几千人头顶,比什么法宝都硬。
有人盯着山门里的黑地,低声骂了一句:“姜糯真狠。”
旁边的人立刻回他:“狠你也得来。”
那人没再说话,只把自己怀里的储物袋抱得更紧,脚往前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忽然有人抬头望向中土方向。
“平京还能守三日。”
这话刚出口,远方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中土最后一座重镇,平京城,彻底沉入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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