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吸血狂潮:虫母现身
平京那声惨叫刚散,中土就翻了。
不是一城塌了。
是整片地在往上拱。
先是一记闷震,从极远处压过来,震得人牙根发酸。接着第二记,第三记。每一记都比前一记更重,山头开始掉石,干河床裂成一截一截,裂缝里不见水,只见灰。
灰往上喷。
天更暗了。
杂役峰北侧的坡地上,姜糯站在一截断木旁,脚下黑土还稳,前方几十里外的大地已经全乱了。她没说话,只盯着中土核心那片地方看。
那边原本有三座连着的山。
现在没了。
山脊先鼓起来,鼓到半空,又齐齐往两边炸开,碎石跟沙浪一块抛出去。不是山自己塌,是山底下有东西顶出来了。
顾榫蹲在后方铁棚底下,手里还捏着一把长钉,听见动静,整个人从车底滑出来,后背全是黑油和灰。
他抬头看了一眼。
手停了。
“又大了。”
姜糯嗯了一声。
何止是大。
那条东西已经不再只在地底跑影子了。裂口里先拱出一排黑甲,节节相连,每一节都粗过城楼,长度一眼看不到头。甲壳边缘挂着灰白色的碎屑,被风一卷,漫天飘。
顾榫盯了两息,喉头滚了一下。
“灵石粉。”
姜糯抬手,从风里捞下一点,指腹一捻,粉末立刻散了。
不是石。
是被吸空后剩下的壳。
地底那条虫,吃得太快,太狠,连矿脉里的最后一点渣都没给人留。
前方又是一震。
裂缝往外横撕了上百里,一整段地面被掀起,底下终于露出那东西的头。
没有眼。
头顶全是层层叠叠的硬甲,甲缝里鼓着灰光。最前端是一圈一圈翻开的口环,刚露出来,四周飞沙就开始往里灌,连半空中散着的灵气都被硬扯过去。
不是风在吹。
是它在吸。
一座还没彻底塌完的小城,连城墙带塔楼,被地缝一卷,整片滑下去。城里剩的那点防护光罩连半息都没撑住,直接灭了。
顾榫听得头皮发麻,抓着钉子的手都紧了。
“千丈不止。”
“行。”姜糯把手里的灰拍掉,“大点才好找。”
顾榫扭头看她。
她还盯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起伏,脚下却往黑土里踩深了半寸。
铁棚后头,一台庞然大物停在深槽里。
还没出库。
车体外壳刚装完,履带沉得把地都压出两道直沟,十八列旋耕刀收在尾部,刀背层层叠叠,寒光压着灰,没动,就已经让人看着头疼。车头两侧钉了三层陨铁护板,板缝里夹着密密麻麻的符木和黑土块,都是顾榫刚塞进去的。
他连着熬了两天,眼底发青,嘴唇都起皮了。
可这会儿,他没顾上心疼自己,只盯着前方那条越拱越高的黑甲。
“不够。”
“什么不够?”
“深度。”顾榫一把扔掉手里的长钉,快步走到车边,抬手拍了拍外壳,“你那句三丈深,我照做了。后来地底热流没了,沙眼全变向,我又加到六丈。现在看,六丈也未必够。”
姜糯转头看了车一眼。
“能翻开就行。”
“翻开可以,绞死它得看运气。”顾榫弯腰钻进侧边检修口,又很快探出头,“还有,屏板我装上了,能挡地吸。能挡多久,我没试过。出了峰外黑土线,真要出岔子,谁都补不了。”
姜糯没接这句。
她弯腰,抓了两把土。
左手黑,右手灰。
左手那把还湿,捏下去能成团。右手那把已经全散了,摊在掌心还不老实,细沙顺着掌纹往肉里钻,钻得很急。
姜糯五指一合。
细沙在她掌心里被捏成粉末。
“补不了就不补。”她松开手,“先把地里的虫翻出来。”
顾榫张了张嘴,没再劝。
远处忽然传来笑声。
很高。
隔着飞沙和裂谷,照样刺耳。
丘无田从半空里慢慢降出来,脚不落地,袍摆拖着灰,整个人瘦得发飘,脸色却亮得吓人,跟喝饱了一样。
他看着前方那条翻江倒海的黑甲,笑得胸口都在抖。
“姜糯!”
声音滚过来,压着万丈飞沙。
“你不是护地吗?看清楚,地已经死了!”
他抬手指向中土。
这一指落下,四野的灰流全朝一个方向卷,卷成无数斜斜的漏斗,漏斗尽头不是地,是天幕上一处发暗的空点。
姜糯看了一眼,眼底没动。
丘无田还在笑。
“中土已空,九州将枯,山是沙,河是沙,矿是沙,人也会成沙!你那点黑土,守得住一峰,守不住天下!”
顾榫从检修口里钻出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油。
“这老东西又在叫。”
姜糯道:“让他叫。”
丘无田听见了,笑声更大。
他往前飘了几丈,刚要再近,脚下就有黑土边界亮了一下。灰袍停住,没再往里。
姜糯抬眼,冷冷看他。
“你倒是不敢下来。”
丘无田脸上的笑停了一瞬,随即又扯起来。
“我为何要下去?”他袍袖一摆,脚下裂谷再开,“你自己会出来。”
话音刚落,中土核心那条虫母猛地一拱。
整条地平线都跟着抬了一截。
黑甲节节撑开,千丈虫躯从地底拉出半身,后半截还埋在山脉下,前半截已经横过数座塌山。它口环大张,灰沙、碎城、枯木、散灵,全被吸了过去。离得近些的地脉节点一口气全亮了,亮完就灭,灭得干净。
又一条江没了。
丘无田抬着下巴,脸上带着快意。
“看见没有?它还在长。”
“它每多吃一口,中土就少一分根。等四面都空了,你那杂役峰就是一块孤岛。岛外全是死地。到时候你种什么?拿命种吗?”
顾榫抬头就骂:“你先拿命来!”
丘无田看都没看他,只盯着姜糯。
“你若不出峰,中土今日就断。”
“你若敢出峰——”
他忽然咧开嘴。
“那就更好。”
话没说透。
意思够了。
顾榫手上一顿,脸色沉下来。
他听明白了。
这老东西就是要逼姜糯离开杂役峰的防护圈。出去,正中他的算盘。不出去,中土继续烂,九州继续空。
两头都在压。
丘无田打的就是这个。
姜糯却没生气,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黑土边线前。
风卷着灰打在她裤脚上。
她看着丘无田,开口很平。
“盼我出去?”
丘无田挑眉。
“不敢?”
“你还真会想。”姜糯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条虫,“我出去,是为了翻地。顺手碾你。”
丘无田先是一怔,接着狂笑出声。
“碾我?”
他袖袍一振,脚下地面轰然裂开。
裂缝一路奔向杂役峰方向,沿途吞掉半片荒林,冲断旧路,撞翻刚立起来的界桩,灰沙狂潮扑到黑土线外才猛地一顿。
咔。
咔咔。
裂缝没能直接冲进来,却贴着边界一路啃。
姜糯脚下的地没塌。
边线外,三丈厚的灰地却在往下陷,一层一层漏,漏得跟筛子一样。
顾榫转头看了一眼车后堆的材料,脸都黑了。
“再给它啃半个时辰,外圈工棚全得掉。”
山下也乱了。
远远能听见尖叫,有人往上挤,有木板翻倒,有东西滚下山坡。乱声一起来,丘无田笑得更快。
“听见了?”
“你那座山,不是净土,是棺材板。人越多,死得越快。”
“你守着吧。”
“守到最后,连你脚下这点土,也会被活活围干净。”
这句比前头那些都脏。
顾榫扭头就要去开外侧闸门:“我先把车拖出来。”
姜糯抬手拦住。
“不用拖。”
她看着那道贴边狂啃的裂缝,忽然问:“钥匙呢?”
顾榫一愣。
“什么?”
“万界旋耕号。”姜糯转身朝铁棚走,“不是说好了,能跑得飞快,能翻土三丈深,能把地底虫子绞碎的大家伙。”
顾榫喉头动了动。
地还在震。
棚顶簌簌往下掉灰。
他盯着那台刚收完尾的钢铁巨兽,整个人沉了半息,抬手把腰间那串沉得离谱的铁钥抽出来。
钥匙不是一把。
是三节拼起来的总启钥,巴掌宽,手臂长,通体乌黑,齿口密得发狠,边缘还沾着刚打磨完的铁屑。
顾榫把钥匙捏在手里,没立刻递。
“我再说一遍。”
“这车没试跑过。”
“刀组开到满,你能切开地层,也能把自己颠飞。屏板能挡吸血法则,挡多久不准。履带要是吃进流沙,整车会横摆。虫母若从车底顶上来,车壳不一定先碎,地一定先碎。”
他盯着姜糯,一口气说完。
“你现在下去,不是出去兜一圈。”
“是冲进它嘴里。”
姜糯伸手。
“行。”
顾榫没松。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姜糯又把手往前伸了半寸,“所以别磨蹭。”
顾榫瞪着她。
她也瞪回去。
外头又是一震。
这回不是远处。
是黑土边线外那道裂缝狠狠干上来一记,震得整片铁棚都歪了歪。棚梁上的灰成片落下,正砸在万界旋耕号的车头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晚了。
再拖,真要被堵在门口。
顾榫骂了句脏话,把总启钥重重拍进姜糯掌心。
“给你!”
“左边主闸,右边刀组,最上面那根黑杆别乱拉。真要乱到收不住——”
他停了一下,牙一咬。
“那就拉到底。”
姜糯掂了掂钥匙,转身就走。
丘无田悬在远处,看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抹狠亮,笑意几乎压不住。
“好。”
“好得很。”
“出来,出来我看你还能护住什么——”
话没说完,姜糯已经一脚踩上车侧踏板。
铁门被她单手拉开。
咣的一声。
顾榫反手砸下棚前最后一道固定栓,车身外层护板齐齐咬合,履带下的深槽跟着一沉,整台钢铁巨兽彻底醒了骨架。
姜糯把总启钥插进中控孔位。
拧下。
整座铁棚都跟着震了一下。
低沉轰鸣从车腹深处滚出来,越滚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棚顶的灰土一片片往下掉,外头那道正啃边界的裂缝都顿了半拍。
丘无田脸上的笑,卡住了。
姜糯拉开前窗,抬手拍了拍车头,声音不大,偏偏压过了外头的风和地震。
“出发,去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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