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就这?
十二月了。孙小雨掰着指头算,从她在化学复习册上看到“我草尼玛”那天到现在,整整过了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七周,一个多月。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多月可以这么长,长到像一个被拉成了丝的季节。也从来不知道一个多月可以这么短,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秋天就没了,冬天来了。
天冷得很快。学校发了冬季校服,深蓝色的,加绒的,穿上去像一只臃肿的企鹅。孙小雨不喜欢穿,因为拉链总是卡住,每次都要拉很久。曹诚帮她在拉链上涂了一层蜡,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卡过。
“你还会这个?”孙小雨看着拉链顺利地一拉到底,觉得很神奇。
“网上学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上次说拉链不好拉的时候。”
孙小雨低下头,把校服拉链拉上又拉开,拉上又拉开。每一遍都很顺滑。她拉了好几遍,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曹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周三,游泳馆。冬天来了,游泳的人少了很多。偌大的泳池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老人在慢悠悠地蛙泳,一个年轻人在自由泳。曹诚坐在高椅上,穿着冬季的工作服,黑色的棉衣,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领口里。孙小雨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穿着校服,把手插在口袋里。
“你不冷吗?”曹诚问。
“冷。但我想来看你。”
“你可以多穿点。”
“我已经穿最多了。再穿就穿不下了。”
曹诚从高椅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的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的温度。围巾很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她低头闻了闻围巾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他身上的味道。
“你给我了你不冷吗?”
“不冷。我在室内。”
“你出去的时候冷。”
“出去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孙小雨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在灰色的围巾上面眨了两下,像两只躲在洞口的鼹鼠。曹诚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鼻子。
“别闷死了。”他说。
“闷不死。”
“那别闷坏了。”
孙小雨隔着围巾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在围巾里笑了好一会儿,才把围巾拉下来,露出嘴巴。
“曹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围巾的?”
“上周。”
“你上周就戴围巾了?”
“嗯。因为冷了。”
“你怎么不早给我?我冷了好几天了。”
曹诚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冷。”
“你看我穿这么厚,能不知道我冷吗?”
“你穿得厚是因为你怕冷,不代表你今天冷。你说你冷了我才会知道我该给你围巾。你不说,我以为你不冷。”
孙小雨看着他,心想这个人说话真的好啰嗦。但他的啰嗦里有一个很珍贵的东西——他在问。他在确认。他不替她做决定,不默认她冷或者不冷。他等她开口。他相信她的话比他的判断更准确。
“那我以后说我冷。你到时候别嫌我烦。”
“不会。”
“你确定?”
“确定。因为我也会说我冷。你给我围巾的时候,我不会嫌你烦。”
孙小雨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她的暖。他的手总是比她暖,不管天气多冷,他的手心都像一个小火炉。她用双手握着他的一只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手掌贴着脸颊,手指搭在耳朵上。
“你在干嘛?”曹诚问。
“取暖。”
“你的脸比我的手还冷。”
“所以我在取暖。”
曹诚没说话。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他的手很大,把她的脸整个包住了。她的脸很小,在他的手掌之间像一个刚揉好的面团。他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和以前一样,句号。
“暖和了吗?”他问。
“嗯。”
“那我去上班了。”
“你亲我一下再走。”
曹诚看着她,捧着她脸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拇指停在她颧骨上那个看不见的句号的位置,按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快,快到比“走一下那段距离”还快。但孙小雨感觉到了。他的嘴唇是凉的,比他的手凉。但落下来的那个瞬间,她的额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凉的东西也能烫人。
曹诚松开手,转身走回高椅,坐上去。他把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领口里,恢复了工作状态。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孙小雨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是凉的,额头是温的。她把手放下来,塞进口袋里,在口袋里握紧了拳头。
周六,孙小雨在家里做了一件大事。她把墨绿色本子的最后两页写完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她写的是“第二本也写满了。第三本还没买。”她合上本子,拍了张照片发给曹诚。
「写满了。」
曹诚回复:「我今天去买第三本。」
孙小雨:「不用你买。我自己买。」
曹诚:「你买的和我买的不一样。」
孙小雨:「哪里不一样?」
曹诚:「你买的写的是你和他。我买的写的是我和她。」
孙小雨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关了。她需要一秒钟来消化。一秒钟之后她重新打开手机。
「那你去买。买好看的。不要深蓝不要墨绿,换个颜色。」
曹诚:「什么颜色?」
孙小雨:「你猜我喜欢什么颜色。」
曹诚:「橙色。」
孙小雨:「你怎么知道?」
曹诚:「你是橙色。从第一颗糖到现在,一直是。」
孙小雨没再回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蓝色的,不是橙色。她想换一个橙色的枕头套,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为什么。她知道曹诚会懂。他不需要她解释。他已经知道了。从他说“你是橙色”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橙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从来没告诉过他。但他知道。因为他记得那颗糖,记得那颗糖的糖纸是橙色的,记得她把糖纸叠成方块递给他的时候,手指是温的。
周日,曹诚约她出去。
他说去买本子。他们去了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就是孙小雨第一次买深蓝色本子的那家。还是那个柜台,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孙小雨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文具架。深蓝色的本子还在,墨绿色的也还在。但曹诚没有拿那些。他走到架子最顶层,拿了一本橙色封面的本子。
橙色。布质的封面,摸起来很舒服。和深蓝色那本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厚度,一样的质地。只是颜色不同。橙色。她的颜色。
“你确定要买这个颜色?”孙小雨问。
“确定。”
“你不觉得太亮了吗?”
“不会。橙色很好。像夕阳,像糖纸,像你。”
孙小雨低下头,看着那本橙色的本子。曹诚付了钱,把本子递给她。
“给你。第三本。写满了我再给你买第四本。”
“你要买到我写不动为止吗?”
“你写不动了,我帮你写。”
孙小雨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空白。橙色封面,空白的第一页,像一颗还没剥开的橙子,你不知道里面的果肉是甜的还是酸的。但孙小雨知道。这颗橙子一定是甜的。因为它是曹诚买的。
她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
“第三本。橙色的。他说橙色是我的颜色。他说夕阳、糖纸、我,都是橙色。他说的不对。夕阳是金黄色的,糖纸是荧光橙的,我是肉色的。但他说是橙色,那就是橙色。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同意。”
她写完这行字,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书包里现在有三个本子了。深蓝色的,墨绿色的,橙色的。三个颜色,三个厚度,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她先写的,第二阶段是她和他一起写的,第三阶段是从今天开始、从橙色开始的。她和曹诚一起写的。
“曹诚,你觉得我们能写到第几本?”
“不知道。先写到第一百本再说。”
“一百本要写很久。”
“我有的是时间。”
孙小雨看着他,把橙色的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本子的封面贴着胸口,布质的,有点凉。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那你说到做到。”
“我说到做到。”
周一一早,孙小雨到教室的时候,曹诚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到她走进来,他把豆浆递过去,说“今天没买到饭团,只有豆浆”。
孙小雨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甜的,温的,刚好能入口。
“你几点起床的?”她问。
“六点。”
“六点就起了?天都没亮。”
“天亮了。冬天日出晚,六点天刚亮。”
“你每天天一亮就起床,就为了给我买早饭?”
“也不是每天。有时候起晚了就买不到。”
“你起晚了的日子,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教室了。你不知道我来得晚还是来得早,你只知道我比你早。”
孙小雨看着他那杯豆浆。他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挂着一圈白色的豆浆渍。
“那你今天起晚了吗?”
“没有。今天起得早。所以买到了。”
“你每天起得早还是晚,我都不知道。我以为你每天都比我早。原来你不是。你只是比我早到教室。有时候你起晚了,但你跑着来学校,跑到教室坐下,装出早就到了的样子。你的头发是湿的,因为跑步出的汗。你的脸是红的,因为跑太快了。你以为把汗擦干了就没人知道,但你忘了你的头发是湿的。”
曹诚看着她,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你看出来了?”
“上次就看出来了。你自行车坏的那天,你说你跑了四十分钟。后来我才想到,那天你没买早饭。你跑了四十分钟,没时间买早饭了。所以你只给我买了豆浆,因为豆浆最快。”
曹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杯子。“你观察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从我开始看你的时候。”
“你看我多久了?”
“四十九天。”
曹诚抬起头。“你数了?”
“我每天都在数。”
“数到多少了?”
“今天是第五十天。”
曹诚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数字。不是“好”,不是“够”,不是“確”。是一个数字——50。他用数字写“50”的时候,比写汉字好看。因为他的数字比汉字好看。
“五十天了。”他说。
“嗯。五十天了。”
“你想怎么庆祝?”
孙小雨想了想。“我想你请我吃面。那家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
“就这个?”
“就这个。够了。”
中午,他们去了那家面馆。还是那个褪了色的红灯笼,还是那三张桌子。最里面那张桌子坐着一个老头,和上次不是同一个,但也是一个人,也是一碗清汤面,也是在低头看手机。他们还是坐了靠窗的位置。
面端上来。孙小雨的那碗没有葱,曹诚的那碗多放了很多香菜。孙小雨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还是那个面,汤还是那个汤,牛肉还是切得很薄。但孙小雨觉得今天的面比上次好吃。不是因为面的味道变了,是因为她吃面的时候,曹诚在看她的碗。
“你的碗有什么好看的?”她问。
“没有葱。看起来比我的干净。”
“你的碗像个花园。”
“你又在嘲笑我。”
“我在陈述事实。”
曹诚笑了一下,低头吃面。他还是会吸溜,声音还是很大。但孙小雨现在已经不会觉得那个声音可爱了。她现在觉得那个声音是正常的。是曹诚的一部分。就像他的耳朵会红、他写数字比写汉字好看、他的幸运数字是7因为它是质数——这些都是曹诚的一部分。吸溜面条也是。
“曹诚。”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在手心写50?”
“因为五十天了。我想让你记住。”
“我已经记住了。从第一天开始,每一天都记得。你不用写在我手上,我也记得。”
“那写在哪里?”
孙小雨想了想。“写在你的手上。写给你的。不是给我的。你写的是‘50’,是给你的自己的。因为五十天不是你给我的,是我们一起过的。你也应该记住。”
曹诚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个“50”还在,用水笔写的,还没洗掉。他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握起来,攥成拳头。
“记住了。”他说。
吃完了。曹诚去付的钱。孙小雨说“说好了我请”,他说“五十天,我请”。她说“那下次”,他说“下次也是我”。她说“你要请到什么时候”,他说“请到你不想吃了为止”。她说“我不会不想吃的”,他说“那我就一直请”。两个人在面馆的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老板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谁付都一样,你们俩一起的”。孙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曹诚也笑了。老板不知道他们是“一起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用了这个词。“一起的。”这个词真好。比“男女朋友”好,比“在谈恋爱”好。一起的。就是一起的。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阴了。冬天的云很厚,很低,压在教学楼的楼顶上,像一床盖得太严实的被子。孙小雨抬起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要下雪了”。曹诚也抬头看了看,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孙小雨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握住他的手。
“明天要是下雪了,我们去操场走一圈。”
“好。”
“你打伞吗?”
“不打。”
“我也不打。我们淋着雪走。”
“好。”
“你什么都好。”
“因为是你说的。你说的我都说好。”
孙小雨握紧他的手,在口袋里,没人看见。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交换着。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树枝的末端那些芽苞比以前大了一些,鼓鼓的,像在积蓄着什么。它们在等春天。
“曹诚,你说春天的时候,我们会怎样?”
“会很好。”
“怎么个好法?”
“到春天你就知道了。”
“你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不能。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会很好。和你在一起,什么事情都会很好。”
孙小雨看着他,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快到比上一次亲脸还快。但她确定她亲到了。因为他的嘴唇是凉的,因为亲到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因为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她的手。
她退回来,看着他。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垂,从耳垂到脖子,红色蔓延的速度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你干嘛?”他问。
“亲你。”
“你亲的是嘴。”
“嗯。最短路径。嘴到嘴。不绕路。”
曹诚看着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孙小雨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表情。比他的笑容好,比他的专注好,比他在水里露出牙齿的笑好。因为这是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原始的、来不及反应的表情。这个表情告诉她,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他在她的行动面前,第一次没有了“认真”的屏障。他不是那个会算平均值的曹诚,不是那个会用参数方程的曹诚,不是那个在手心写“確”的曹诚。他是一个被她亲了一下就大脑空白的、普通的、十八岁的男生。
“你哑巴了?”孙小雨问。
“……没有。”
“那你说句话。”
“你说最短路径。嘴到嘴。不绕路。”
“我亲的是你的嘴。你说点关于嘴的话。”
曹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你的嘴唇比我的暖。”
“就这个?”
“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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