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那就这样吧
十二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孙小雨发现了一件事——她已经不再数日子了。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了。那些数字——十一天、三十天、五十天——像里程碑一样立在来时的路上,她回头还能看见,但它们已经不再是她走路时需要盯着的东西了。她现在走路的时候看着前方,前方没有数字,只有曹诚的后脑勺。和最初一样,干净的后脑勺,只是现在离她很近,近到伸手就能摸到。
周六,他们去看了第二场电影。这次孙小雨没再看曹诚的侧脸。她把他的手臂拉过来当扶手,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认认真真看完了整部电影。散场的时候她记得剧情,记得男主角说了什么、女主角哭了没有。曹诚问她电影好不好看,她说好看。他说你上次说我比电影好看,这次怎么改口了。她说因为这次你没有比电影好看。曹诚看着她,她又说,骗你的,你还是比电影好看。他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握紧了。
从电影院出来,他们在街上走。天冷,街上人少,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和曹诚买的那本橙色本子一个颜色。孙小雨忽然停下脚步。
“曹诚,你上次说等我知道我最喜欢的颜色不止橙色的时候,你就会从5走到6。”
“嗯。”
“我知道。”
曹诚看着她。
“我最喜欢的颜色,除了橙色,还有灰色。”孙小雨说。曹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还有蓝色。”她看了看他深蓝色的校服。“还有白色。”她看了看他的白毛衣。“还有黑色。”她看了看他的黑裤子。“还有……你身上穿的所有颜色。你穿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曹诚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从她面前半米的地方走到了她面前十厘米的地方。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贴掌心,十指扣在一起。
“我从5走到6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你说‘你穿什么我就喜欢什么’的时候。”
孙小雨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把他的手指掰开,又扣上,又掰开,又扣上。反复了好几次,像在确认这个结构是稳定的、可重复的、无论掰开多少次都能重新扣回去的。
“那你现在到6了。离7还有一步。”
“7不急。”
“那你急什么?”
“什么都不急。因为你在。”
孙小雨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隔着一层灰色卫衣,听见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她闭上眼睛,数了几声。咚,咚,咚。像在数一个永远不会倒计时到零的钟。
周日,孙小雨把橙色本子写到了最后一页。她翻开最后一页,看着空白的纸面,拿起笔,只写了一句话。“第三本写完了。第四本的颜色,你来定。”
写完她把本子放进书包,拿出手机给曹诚发了一条消息。「本子写完了。」
曹诚:「明天我去买第四本。你猜什么颜色?」
孙小雨:「猜不到。」
曹诚:「猜一下。」
孙小雨:「灰色。」
曹诚:「不是灰色。再猜。」
孙小雨:「蓝色。」
曹诚:「不是。」
孙小雨:「白色。」
曹诚:「不是。」
孙小雨:「黑色?」
曹诚:「都不是。明天你就知道了。」
孙小雨看着手机屏幕,把手机扣在胸口。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他说的颜色不是她猜的那些,那是什么颜色?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周一早上,曹诚比孙小雨到得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本子。灰色封面的。她愣住了。她猜了灰色,他说不是。但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一个灰色的本子。她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确实是灰色,布质的封面,和前面三本一样的大小厚度,只是颜色不同。灰色。她猜对了的颜色。
“你不是说不是灰色吗?”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坚持。”
“我猜了灰色。你说不是。我就换别的了。”
“所以你没坚持。你猜了一次,我说不是,你就换。你不相信你自己。”
孙小雨看着他,把灰色本子抱在怀里。“那我以后坚持。”
“坚持什么?”
“坚持你穿的所有颜色都是我喜欢的。坚持你说不是的时候我还是坚持是。坚持我的灰色就是灰色。”
曹诚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孙小雨看到了。“那你现在看看本子。”
她翻开灰色本子的第一页。上面有字。不是她的字,是他的。曹诚在她的新本子上写了第一行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她没有听到。她只看到那行字,在他的笔迹里,在他写的数字比汉字好看的特点里,在他把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写得很重的习惯里。
“你写的是‘第四本。灰色的。你说灰色不是你最喜欢的颜色。但你说你坚持灰色就是灰色。你坚持的,就是对的。’”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念完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
“你写到几点?”
“没看时间。”
孙小雨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她的书包里现在有四个本子了——深蓝、墨绿、橙色、灰色。四种颜色,四段日子。从秋天到冬天,从薄校服到厚校服,从她单方面注意到他对视,从“算”到“是”,从3到5到6。本子越买越多,她写得越来越快。不是赶时间,是事情太多不写下来怕忘。
“曹诚,你说我们要写到一百本。一百本都是你买吗?”
“嗯。”
“那你要买九十六本。九十六本,按一个月写两本算,要写四年。四年后我们高中毕业了。”
“那就继续写。大学也能写。”
“大学可能不在一个学校。”
曹诚看着她。“那就写信。你写在本子上,寄给我。我写在本子上,寄给你。”
孙小雨低下头,握着灰色本子的手收紧了。她没说话。她不想说“好”,因为说“好”的时候意味着她接受了“可能不在一个学校”这件事。她不想接受。但她说不出“不要分开”。因为那是她控制不了的事。她唯一能控制的是——不管他们在不在一个学校,她都会写。会继续写,会一直写。写到本子堆满一个箱子,写到曹诚背得出她写的每一句话,写到一百本。那时候她在哪里、他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在写。写同一个故事,同一个人,同一个“这样好吗”和同一个“很好”。
周二,游泳馆关了。
不是真的关了,是冬天泳池维护,暂停营业两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因设备检修,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孙小雨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告示,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那你这两周去哪儿打工?”她问。
“不用打工。放假。”
“那你周三做什么?”
“陪你。”
孙小雨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又下雪了,薄薄一层,盖住了门口的石阶,盖住了告示牌的边框,盖住了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你以前周三都在游泳馆,我在游泳馆等你。现在游泳馆关了,我们周三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你在就行。”
曹诚把手伸过来,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鼻子。“别闷死了。”
“闷不死。”
“那别闷坏了。”
孙小雨隔着围巾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她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他的手。两只手在同一个口袋里握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
周三,他们去了图书馆。
不是学校附近那家,是市中心的一家大的。坐公交车要坐六站。孙小雨上一次来这家图书馆是小学的时候,跟着学校春游来的。她几乎不记得里面长什么样了。他们走进去,暖气很足,空气里有一股旧书的味道,不刺鼻,很温和。曹诚拉着她上了三楼,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有两张面对面的小桌子和两把椅子。
“你坐这边,我坐那边。”他说。
“为什么不对着坐?”
“对着坐我会看你,看不进书。”
“看不进就不看。”
“我要看的。下周考试。”
孙小雨想起来,下周确实有考试。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再下周就是期末了。她坐下来,拿出复习资料。曹诚坐在对面,拿出化学练习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
图书馆很安静。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白色的噪音,把整个空间填满了。
孙小雨看了一会儿英语,眼睛累了。她抬起头,看着曹诚。他低着头在做化学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了一会儿停下来,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之后眉头松开了,在答案上画了一个圈,翻到下一页。他做化学题的样子和她第一次看他复习册时想象的一模一样——安静地暴躁,暴躁地安静。不会摔笔,但会把笔画写得很重。不会骂人,但眉头会皱成一个小疙瘩。她盯着那个疙瘩看了几秒钟,疙瘩自己松开了。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和她对视。
“你又在看我。”他说。
“嗯。”
“你不是说你不看了吗?”
“我说的是看不进就不看。我看不进,所以不看了。”
曹诚放下笔,靠回椅背,看着她。“那你想干嘛?”
“想跟你说话。”
“在图书馆说话?”
“小声说。”
曹诚看了她一眼,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一点。“说什么?”
孙小雨也往前倾,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桌子的宽度大约是六十厘米。六十厘米,比梧桐树下的四十厘米远,比游泳馆岸边的五米近。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刚好够他听到。
“曹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在一个班,还会不会在一起?”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在走廊上看我。我会在你的复习册上写脏话。你会在某个课间来翻我的本子。你会看到‘我草尼玛’。你会觉得这个人很暴躁,但也很认真。你会在四百米的时候站在终点线旁边假装捡东西。我会在冲线的时候看到你。然后我会问你‘你下次还要来游泳吗’。你会说‘来’。”
孙小雨看着他。他把他们相遇的过程重新讲了一遍,把所有的巧合都讲成了必然。好像不管他们在哪个班、在哪个年级、在哪个学校,他们都会用同样的方式走到对方面前。因为他一定会写“我草尼玛”,她一定会去翻。他一定会跑四百米,她一定会在终点线旁边站着。他一定会问她“你下次还要来游泳吗”,她一定会说“来”。这不是缘分,这是性格。他们的性格注定了他们会靠近。像两块磁铁,不需要任何外力,自动就会吸在一起。
“曹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这些话了?”
“我没说。我只是在回答问题。你问我会不会在一起,我说会。你问我怎么知道,我告诉你原因。”
“你以前不会说这么多。”
“因为你以前没问过。”
孙小雨看着他,把手伸过桌子,手心朝上。曹诚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手心朝下。掌纹对掌纹,温度对温度。
“那我以后多问。”她说。
“好。”
“你以后多说。”
“好。”
“我们就这样。我问,你答。我说‘这样好吗’,你说‘很好’。一直说到一百本。”
“好。”
孙小雨握紧他的手,在图书馆的安静里,在旧书的气味里,在六十厘米的桌面上。她握着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握了很久。久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桌面,说“不好意思,这里不能牵手的”。他们松开手,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管理员看着他们笑,摇了摇头,走了。
曹诚低下头,继续做化学题。孙小雨低下头,继续看英语。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等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在桌面上,在管理员刚刚说过“不能牵手”的地方。他把手翻过来,她的手背贴着桌面,他的手背朝上。从旁边看,看不出他们在牵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只有他们手心的温度知道。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雪停了,地上结了一层薄冰。孙小雨走在冰上,脚下打滑,曹诚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路边没有冰的地方。
“你小心点。摔了我可背不动你。”
“你背得动。你四百米第三。”
“四百米是跑,不是背。”
“那你明天练背人。”
“背谁?”
“背我。”
曹诚看着她。“你很重。”
“你才重。你全家都重。”
曹诚笑了一下。他走到她前面,蹲下来。“上来。”
孙小雨愣了一下。“你真的背?”
“上来。”
她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的手托住她的腿,站起来,往前走。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一层冬衣,她听到他的心跳。她以前听过很多次他的心跳——在游泳馆的岸边,在他的胸口,在握着手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在他的背上听过。背上听到的心跳,比胸口听到的远一点,模糊一点,但更真实。因为这不是她刻意去听的,是不经意间传过来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你不知道是谁在敲,但你听到了鼓声。鼓声很低,很稳。
“曹诚,我重吗?”
“重。”
“那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不是说我重吗?”
“重也要背。你是我的。”
孙小雨把脸埋进他的后颈,他的皮肤很凉,她的嘴唇很热。她亲了一下他的后颈,亲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抖了一下,差点把她摔下来。她抱紧他的脖子,笑出了声。
“你抖什么?”
“凉。”
“我的嘴是热的。”
“你亲的是我的脖子。脖子怕痒。”
“那你怕不怕?”
“怕。”
“那你放我下来。”
“不放。”
曹诚背着她走过了一条街。路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笑了一下,有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有一个小孩指着他们说“妈妈你看那个人背着一个姐姐”。孙小雨把脸藏在他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到的东西都在倒退——路灯、广告牌、行人、树、雪。整个世界都在倒退。只有她在前进,在他的背上,离他最近的地方。
“曹诚。”
“嗯。”
“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在抖。你背不动我了。”
曹诚把她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用力的那种抖。他背了她走了快五百米,在结冰的路上,在零下的风里,他的手在抖。孙小雨握住他的手,把他的两只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但她用力包着。
“你以后不要背我了。我走路。你牵着我走就行。”
“好。”
“你说好,那你还背不背?”
“你让我背的时候,我就背。”
“那我不让你背的时候呢?”
“牵着你。”
孙小雨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很凉,她的脸很热。凉的热的碰在一起,皮肤的温度慢慢地中和,变成了一个不高不低的温度。她在那个温度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走吧,回家。你往西,我往东。”
“我先送你。”
“不用。今天不冷。”
“不冷也要送。”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不管你来多晚,我都在。我也想说,不管你去多远,我都送。”
孙小雨看着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灰色的围巾,他以前给她戴过的。现在她给他戴上。围巾上有她的温度,有她身上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像在记住什么。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后的街上,手牵着手,围巾在他脖子上,暖在她心里。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想走得慢一点。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亲到的时候他的脸是凉的,她的嘴唇是热的。亲完之后她看着他的耳朵。耳朵红了。
“你耳朵又红了。”
“天冷。”
“不是因为我说的话?”
“不是。是风吹的。”
“没有风。”
曹诚看着她,没说话。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数字。6。写完他把她的手合上,让她把数字攥在手心里。
“我到6了。离7还有一步。那一步,等你想好了怎么走的时候,我走。”
孙小雨握紧拳头,把那个6攥在手心里。六个数字——3、7、4、5、6,还差一个7。7是他的幸运数字,是质数。等他走到7的时候,他们就完整了。从3到7,中间的每一个数字都走过了,每一步都是他走的。他没有让她走一步。他让她在原地等,他自己走完了全部的距离。
“曹诚。”
“嗯。”
“你不用走到7。”
“为什么?”
“因为6就够。3到6,你已经走了三步。剩下那一步,留着。留到以后。留到我们真的需要那一步的时候再走。现在不需要。现在这样就很好。”
曹诚看着她,在路灯下,在雪地里,在她家楼下的门口。他的表情是她见过的最柔软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确定,不是不确定。是所有这些的混合体。
“好。留着。等你需要的时候,我走最后一步。”
孙小雨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楼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他的手在电梯门的缝隙里越变越小,最后消失了。她靠在电梯墙上,摊开手心。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6”还在。不在皮肤上,在别的地方。在一个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只需要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的地方。在那个地方,数字6静静地躺着,旁边是3、7、4、5,是好,是夠,是慢,是確,是認,是聽,是50,是所有这些他写在她手心里的东西。它们排成一排,像路标,指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他的方向。
电梯到了六楼。她走出来,走进家门,换鞋,和妈妈打招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拿出灰色本子,翻到第二页。拿起笔,开始写。
“第四本。灰色的。今天他背我走了一条街。他的手在抖。他说他到6了,离7还有一步。我说留着。留到以后。现在这样就很好。真的很好。”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第六本的时候,我要写满他手心里所有写不下的字。第七本的时候,我要让他亲我的时候不再算距离。第八本的时候,我们要在下雪的时候不打伞走完操场。第九本的时候——”
她停下来,把笔放下。一百本太远了,她不想想那么远。她先想明天。明天他会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等她,会给她买早饭,会在她手心写一个新的字。她会把那句话写在本子上——“这样好吗?”他会回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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