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晚上给你留门

这鱼真肥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白柔锦手脚极快，拿刀刮鳞去鳃，开膛破肚，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那刀在她手里跟活的一样，三下两下，鱼鳞飞溅，鱼肚子剖开，内脏掏干净，水流一冲，一条鱼就收拾得利利索索。

把鱼洗干净后，她在鱼背上划了几道口子，抹上细盐和一点点料酒放在旁边腌着。

那手指沾了盐粒，在鱼身上摩挲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动作慢了半拍——想起他那天晚上，那双手也是这样，糙糙的，烫烫的，在她身上摩挲。

她脸一热，赶紧甩甩头，把那念头甩出去。

然后把肉剁成了肉糜。

刀起刀落，砰砰砰的，案板震得直响。

肉剁得细细的，黏黏的，再把切得细细的韭菜倒进去。加了盐巴、鸡蛋、香油，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和。

韭菜和猪肉混合的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狭小的灶房。

那香味往鼻子里钻，馋得她咽了咽口水。

她一边搅一边想，袁松应该爱吃韭菜肉馅儿的饺子吧？

调好了馅儿，她洗干净手，开始和面。

面粉中间挖个坑，水慢慢倒进去，手指头搅啊搅，把那些散着的面粉都搅成絮状。

然后开始揉，揉得手腕发酸，揉得面团光滑无比，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她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擀面杖一推一拉，一张圆溜溜的面皮就出来了。

她挖了一大勺馅儿放在皮中央，两手一捏，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就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案板上。

一个，两个，三个……一排排的，像胖娃娃排排坐。

饺子包好，鱼也腌好了。

开始下锅煎鱼。

油烧热，鱼滑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带着鱼的鲜香。

鱼头煎得两面金黄，倒进开水，噗的一声，汤汁瞬间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

切好的豆腐块下了锅，加上盐巴，大火炖煮着。

整个院子都飘满了饭菜的浓香。

隔壁路过的大黄狗都馋得扒着门缝直汪汪，那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脑袋往门缝里挤，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白柔锦听见狗叫，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去去去，”她挥挥手，“没你的份儿。”

大黄狗呜呜两声，不甘心地又嗅了嗅，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白柔锦拿漏勺捞出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又盛了一大粗瓷碗的鱼汤豆腐。

饺子上冒着白气，鱼汤上飘着一层油花，豆腐白嫩嫩的，看着就馋人。

她找了个干净的竹篮，把这些全都装进去，上面严严实实地盖上粗布，提着往铁匠铺走。

走到铺子门口，往里一看，袁松正在收拾工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给。”她把篮子递给他。

袁松没接，满脸不解地看着她：“这是？”

“端给你家里人吃啊。”白柔锦理所当然地说道。

袁松不要，往后退了一步：“不用，这是你花钱花时间做的，你自己吃。”

白柔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让你拿着就拿着！”

那一眼瞪得又凶又娇，袁松被她瞪得心里头发毛，不敢吭声，只能乖乖接住篮子。

篮子沉甸甸的，还烫手。

他捧着那篮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白柔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别抢他们的，”她说，“晚上来吃饺子，我给你留门。”

袁松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嘴唇上，滑到脖子根，烫得像炉火。

留门？

这话听着实在太招人了。

白柔锦被他看得脸热，别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捧着那篮子傻站着着。

俊脸儿，宽肩，窄腰，长腿，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光。

她满意地抿着嘴笑了笑，快步走了。

袁松把鱼汤和饺子拿到后院，见他娘正要和面做菜饼子，便拦住她，将篮子递给她：“隔壁的白姑娘做了饺子和鱼汤，送给咱们尝尝。”

他娘接过来篮子就闻到香味儿，揭开粗布，更是香气扑鼻。

“你说的白家姑娘，就是那个白寡妇吧？”他娘有点糊涂，隔壁不就住着个寡妇吗？哪里来的姑娘。

袁松的脸沉了下来，想要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便“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哎，你不吃饭要去哪里？把娘做的风鸡给白姑娘送一只过去，咱不能白吃人家的，她一个--一个姑娘也不容易。”

他娘伶俐，见袁松不爱听白寡妇这个称呼，便也改口叫白柔锦，姑娘。

袁松转过身，去灶房拿了一只风鸡。

他娘做风鸡的手艺远近闻名，有大酒楼专门来找他娘收，算是梦浮村的一绝。

他娘见袁松拎着风鸡出了门，心里隐约觉得怪异，但来不及多想，就听见瘫子媳妇在屋里喊：“老虔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让我吃晚饭？想要饿死我，再找个新媳妇吗？”

她叹了口气，端了一盘饺子，去给媳妇喂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村里各家各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飘着。

狗叫声此起彼伏，有孩子在巷子里跑，喊着回家吃饭。

白柔锦把锅里的饺子盛出来，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鱼也炖得入味了，连着铁锅一起端上桌。

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鱼的鲜味混着豆腐的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她坐在桌边，托着腮，看着那扇门。

等着。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白柔锦的耳朵竖起来。

那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然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袁松大步走进来，反手把院门关上，还上了门闩。

那一声门闩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白柔锦听见那声响，心口跳了一下。

她从屋里探出头来。

“来啦？赶紧洗手吃饭。”

袁松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水声哗啦哗啦的，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指缝里的灰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走回堂屋，高大的身躯把油灯的光都挡去了一大半。

那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白柔锦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衣裳是新换的，干干净净的，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还带着水汽，在油灯底下泛着光。

那双狭长黑眸正看着她，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眸子下的鼻梁高挺，嘴唇棱角分明，看起来很好亲。

她被他看得心跳快了半拍。

“坐啊，”她别开眼，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傻站着干嘛？”

她递给他一双竹筷子。

袁松接过筷子，拉开板凳坐下。

他坐下去的时候，那板凳吱呀响了一声。

他坐在那儿，高大的身躯把整个桌子都衬得小了，连油灯的光都被他遮去大半。

他看着满桌子的菜，看了好一会儿，半天没动筷子。

白柔锦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他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我娘说，让我好好谢谢你。”

白柔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软甜。

“谢什么谢，”她说，“几口吃食而已。快尝尝我包的饺子。”

袁松看着她那笑，喉结动了动。

他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直接塞进嘴里。

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韭菜的鲜味和猪肉的油脂香气全在口腔里爆开了。

那汁水在嘴里淌，烫得他吸了口气，可舍不得吐，硬是咽下去了。

他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

他又夹了一个，又塞进嘴里。

一个接一个，连吃了十几个，连头都没抬一下。

白柔锦自己吃得少，就单手托腮看着他狼吞虎咽。

看着他吃得那么香，她心里比自己吃了肉还要舒坦。

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喉结一滚一滚的，那筷子一刻不停地往嘴里送——她看着看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你慢点吃，”她笑着说，“锅里还有呢，没人跟你抢。”

袁松这才放慢了速度。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别的什么——是满足，是欢喜，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鱼汤。

那汤鲜得他舌头都要咽下去了。

鱼的鲜，豆腐的嫩，盐巴的咸，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

喝着喝着，他的脚在桌子底下，慢慢往她那边伸。

碰了碰她的脚尖。

白柔锦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饺子。

可她的脚尖，也慢慢往他那边伸了伸。

碰了碰他的脚。

两个人的脚尖，就那么抵在一起，谁也没挪开。

油灯的光晃了晃，照在他们脸上。她的脸红了，他的耳朵也红了。

可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吃着，脚尖抵着脚尖。

吃完了饭，袁松颇有眼力见的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白柔锦要去做，被他拦着：“你又包饺子又做鱼汤，累坏了，这些小事我来。”

白柔锦见他执意要做，便不拦他，随他去。

她嫌弃吃了韭菜嘴里有味道，忙去洗漱了半晌。

袁松是做惯了事情的人，手脚十分麻利，不一会儿便收拾停当，讷讷地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白柔锦水汪汪的杏眼剜了他一眼：“还不去洗漱。”

那又娇又骚的俏模样，看得袁松一下浑身燥热。

他忙走到院子里，又是漱口又是洗脸洗身子，把自己浑身上下洗得清清爽爽的，这才走进白柔锦的房间，还细心地插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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