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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白春生还是舍不得她


夏宜兰本来是去镇上买针线的。

王寡妇前天扯了块新布,非要她做件棉袄。

说什么马上入秋了,得提前备着。

分明就是存心折腾她。

她走在街上,心里骂骂咧咧的。

还不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布料,给自己做身新衣裳。

王寡妇那身段,肥得跟猪似的,

还天天换新衣裳,有啥换头?

她夏宜兰比她年轻,比她白嫩,比她腰细,她才是该好好打扮的年纪。

拐过一个弯,她忽然看见有个新开的铺子, 铺子门口排着长队,男男女女的,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男人,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公子哥。

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头看,闻着飘出来的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怎么回事?”她嘀咕着,伸长脖子往前看。

那铺子门脸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头上挂着一块招牌,柏木的,漆得锃亮,上头刻着四个字:百草点心。

夏宜兰站在人群外头,踮起脚尖往里头看。

铺子里头摆着几排木头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

她看得眼馋,心里头也纳闷——这铺子什么时候开的?怎么这么火?

她往前挤了挤,想看看掌柜的是谁。这一看不要紧,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围裙,头发挽得利利落落的,正笑眯眯地给客人装点心。

茯苓糕白生生的,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红枣山药糕紫红紫红的,看着就软糯,桂花糖藕切成厚片,藕孔里塞满了糯米,浇着一层亮晶晶的桂花酱。

还有百合莲子羹,盛在粗瓷碗里,清亮亮的,飘着几瓣百合花。

老板娘的脸白嫩嫩的,泛着光,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眉眼弯弯的,带着笑,看着就让人舒坦,那腰身细细的,被围裙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走起路来轻轻摆着。

白柔锦。

夏宜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愣怔,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嫉妒,然后是恨。

那恨从心底里翻涌上来,跟滚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地冒泡,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并不知道白柔锦已经搬到了镇子上。

这些日子她被王寡妇折腾得晕头转向,哪有心思打听这些。

白春生天天跟王寡妇如胶似漆的,她一个人像个孤魂野鬼似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以为白柔锦还在梦浮村,还在那间小院子里,还在跟那个铁匠偷偷摸摸地厮混。

夏宜兰的脸扭曲了,五官都变了形,跟被人拧了一把似的。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她想转身就走,可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她就那么站在人群外头,看着白柔锦在柜台后头忙活,看着她笑盈盈地招呼客人,看着她把一包包点心递出去。

看着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黏在她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一个大婶拎着两包点心出来,跟人聊上了。

“这白娘子的手艺是真好,我家老头子吃了她那个参芪饼,说腰也不酸了。”

另一个婆子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她还会医术,本事好得很。”

“瞧瞧人家,死了男人也没垮,自己撑起一片天,真了不起。”

夏宜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难受得要命。

凭什么?

凭什么白柔锦死了男人,还能过得这么滋润?

有铺子,有生意,还有年轻英俊的男人围着她转!

再看看自己呢?

困在白家那个破院子里,天天被王寡妇使唤得跟条狗似的。

洗衣做饭劈柴喂猪,手上的水泡还没好,新的又起来了。

白春生那个没用的东西,被王寡妇管得服服帖帖,连多看她一眼都得偷偷摸摸。

她也是克夫的。

陈昕死了,她的名声跟白柔锦一样臭。

可白柔锦翻身了。她没有。

夏宜兰转身走了,走得飞快。

一口气走出两条街,她才停下来,靠在一堵土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闭上眼睛。

小时候的事一幕幕翻上来。

她嫉妒白柔锦。

从小就嫉妒。

她爹夏跟白春生是过命的交情。

要不是她爹拿命去找草药,白春生早就没了。

后来她爹死了,白春生把她接回家,说当亲闺女养。

可她到了白家才发现,白春生心里只有一个人。

白柔锦。

什么好吃的,先紧着白柔锦。

什么好衣裳,先给白柔锦穿。

逢年过节,白春生抱着白柔锦在院子里转圈,笑得跟朵花一样。

她呢?坐在角落里看着。

没人理她。

她恨。

她恨白柔锦占了她所有的东西。

占了白春生的疼爱,占了这个家里最好的位置。

所以她十六岁那年,主动爬上了白春生的床。

她要把白春生从白柔锦手里抢过来。

她做到了。

白春生迷上了她年轻的身子,再也没有心思去管白柔锦。

后来白柔锦嫁了人,死了丈夫,成了克夫的寡妇,名声臭得没人敢靠近。

那时候夏宜兰高兴极了。

终于,白柔锦也有今天。

可现在呢?

白柔锦不但翻了身,还翻得比谁都漂亮。

铺子开着,买卖红火,还有男人喜欢她。

夏宜兰睁开眼,眼底全是恨意。

不行。她不能让白柔锦过好日子。

那个铺子,那些生意,那些好名声,凭什么都是白柔锦的?

白家的一切,本来就该是她夏宜兰的!

要不是她爹拿命换来的,白春生能活到今天?能挣下那份家业?能在村里横着走?

白柔锦不过是沾了她爹的光!

夏宜兰攥紧了拳头。

她得想个法子。

先把白春生的心收回来,这是第一步。

只要白春生听她的,什么事都好办。

然后再想办法把白柔锦嫁出去,铺子过到自己名下。

这些本来就是她的。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迈开步子往针线铺走去。

买完针线,她又特意绕到杂货铺,花了仅有的几文钱买了一小盒上好的桂花油。

这桂花油抹在头发上,又香又亮。

以前白春生最喜欢闻她头发上的桂花味。

回到白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王寡妇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她回来,鼻子里哼了一声:“买个针线用了一天?腿瘸了?”

“路上碰到个熟人,说了几句话。”夏宜兰低着头,把针线放在桌上。

“以后少闲逛!家里一堆活等着你干,没那闲工夫让你出去浪!”

“是,婶婶。”

夏宜兰转身往厨房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白春生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的时候故意蹲下来,假装穿鞋子。

动作很慢。

白春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来。

秋天的风一吹,夏宜兰耳边的碎发飘起来。

她刚抹了桂花油,那股子甜腻腻的香味顺着风直往白春生鼻子里钻。

白春生吸了吸鼻子,茶都忘了喝。

“宜兰。”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夏宜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叔叔?”

白春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你去忙吧。”

夏宜兰站起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慢慢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了一下头。

那一个回眸,正好撞上白春生的目光。

白春生的喉结动了动。

夏宜兰转过头,进了厨房。

她的嘴角翘得老高。

上钩了。

白春生心里头痒得厉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那股桂花香还在鼻子里头转悠。

这味儿他太熟了。

以前宜兰每次洗完头,都会抹上桂花油。

然后靠在他怀里,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使劲闻。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又嫩又软。

白春生使劲摇了摇头,猛地灌了一口茶。

不能想,不能想。

王寡妇那脾气,要是知道了,能把房顶掀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宜兰最近越来越懂事了,干活也勤快了。

每天早起做饭,晚上刷锅洗碗,从来不抱怨。

她的手都粗了,磨出茧子了。

白春生想到这儿,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到底是他的人,在自己身边伺候了多年。

现在被王寡妇这么磋磨着,他……还是舍不得。

晚上,白春生躺在炕上。

王寡妇早就睡着了,鼾声跟打雷似的。

白春生瞪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

鼻子里还残留着那股桂花香。

他想起夏宜兰回头看他那一眼。那眼神里头,有委屈,有依恋,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白春生狠狠闭上眼。

他还是舍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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