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妙娘的心思
袁松的娘和妹妹因为白日里又忙又累,夜里睡得早且沉。
他娘年纪大了,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妹妹也是个心大的,白天在白柔锦的店里忙活一天,晚上回来洗了脚就往床上一倒,雷都打不醒。
唯有妙娘,白日里无所事事,晒太阳睡觉,等着被人伺候,到了夜里却常常睡不着。
她瘫了三年多,白天除了吃就是睡,日头晒够了,瞌睡也睡没了,到了晚上反而精神起来。
两眼盯着屋顶上的横梁,一根一根地数,数过来数过去,数到天亮也数不完。
有时候想着沈玉。
那个无情的男人,她曾以为他是世间最好的情郎。
那时候她多傻啊,他说一句“我带你走”,她就跟着跑了。
新婚夜,大红嫁衣还没焐热,她偷偷溜出洞房,跟他在村口碰头。
他拉着她的手,在黑夜里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鞋都掉了。
她以为前面是好日子。
没想到摔下山崖那一瞬间,什么都变了。
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疼得她叫都叫不出来。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有。
她喊他,喊他的名字,喊他救她。
他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来她隐约听人提及,他跑去了江南,还发了财。
有人说他开了铺子,有人说他娶了当地大户人家的闺女,还有人说他在那边妻妾满堂,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如今是不是已然衣锦还乡?大概早就把她忘在脑后了。
可恨她还每天在思念着他。
想他笑起来的样子,想他说情话的声音,想他拉着她跑时手心的温度。
想着想着,心里头像被针扎似的,又疼又恨。
恨他无情,恨自己瞎了眼。
转念又想起袁松。
想到前段时间他抱她晒太阳的时候,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感受到他的胸怀那么宽广,那么坚实,心跳也那么有力。
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得很,跟打铁似的。
她靠在那儿,听着那心跳,忽然觉得安心。
他身上的味道,她现在觉得很好闻。
不是皂角的香,是那种男人特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炉火的焦炭味。
以前她嫌弃那股味儿,闻着就皱眉头,觉得他粗,觉得他脏,觉得他不体面。
可现在闻着,却觉得踏实。
奇怪,她不是对他厌恶至极吗?
要不是因为袁松,她早就成了沈玉的娘子,怎么会沦落到成为一个瘫子,躺在床上三年多?
她一直这么想的。
每次看见袁松,心里头就冒火。
是他害了她,是他毁了她一辈子的好日子。
她对他冷言冷语,给他甩脸子,他端饭来她把碗推开,他端水来她把脸别过去。
可他从来不恼。
第二天再来,还是那样。
三年多了,他没抱怨过一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冬天,她发了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
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一宿没睡。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看见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见他嘴唇干裂,看见他那双大手冻得通红。
她当时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现在想起来,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为什么总是想到他?为什么总想看到他?
他抱她出去晒太阳的时候,她偷偷看他,看他那宽宽的脊背,看他那硬邦邦的胳膊,看他那黑红的脸。她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她这是怎么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间悉悉索索的声音。
像是有人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衣裳,然后门轴轻轻响了一声,有人出去了。
她竖起耳朵听。
是脚步声,很轻,可她还是听见了。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三年多,每天听着他进进出出,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是袁松。
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她的心一沉。
后院?
后院有什么?后院只有柴房,只有杂物,只有那扇通往白家的小门。
半夜三更的,他去后院干什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白柔锦。
那个小寡妇就住在隔壁。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她早就感觉到袁松和白柔锦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情意。
那天白柔锦来给她揉腿,两个人眼神碰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袁松给她盖被子的时候,白柔锦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那次,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袁松从白柔锦家出来,衣裳有点皱,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那种表情,她以前在沈玉脸上见过。
如今看来,他们两个不但眉目传情,还早就成了好事。
妙娘躺在那里,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应该生气才对。
她是袁松的媳妇,明媒正娶的媳妇。
他外头有人,那就是偷,那就是奸,那就是对不起她。
她应该闹,应该骂,应该把这事捅出去,让全村人都知道那个打铁的跟寡妇偷情。
可她气不起来。
她想起自己对袁松的态度,想起那些冷言冷语,想起那些年她给他的脸色。
她凭什么怪他?她从来没有把他当丈夫看。
新婚夜她跟人跑了,瘫了之后她恨他,骂他,作践他。
他伺候了她三年多,端屎端尿,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她给了什么?什么都没给。
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她想起白柔锦。
那女人对她好。
给她揉腿,给她熬药,给她做好吃的。
白柔锦来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揉腿的时候问轻了重了,疼不疼。
她给她擦身子的时候,那手轻轻的,软软的。
她凭什么恨她?
她谁都不恨。
她只恨自己。
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不知好歹,恨自己把好日子作没了。
她躺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就那么躺着,任眼泪流。
她又想起袁松。想起他抱她的时候,那胸膛的温暖。想起他给她盖被子的时候,那笨拙的动作。想起他喂她吃饭的时候,那认真的表情。
她忽然想,要是当初她没有跟沈玉跑,好好跟袁松过日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孩子都满地跑了吧。
他每天打铁,她在家里做饭洗衣带孩子。
晚上他回来,她给他端上热饭热菜,他吃着,她看着,孩子在旁边闹。
吃完饭,他抱着孩子举高高,她在旁边笑。
夜深了,孩子睡了,他搂着她,两个人躺在被窝里说说话,然后——
她的脸烫了。
她想起那天他抱她的时候,她那不争气的心跳。
想起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想起他那宽宽的胸膛,那硬邦邦的胳膊。
她忽然有点羡慕白柔锦。
那女人,能被他抱在怀里,能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能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
她呢?
她只能躺在这里,听着他去后院,听着他去会那个小寡妇。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想也没用。
袁松伺候她,是因为责任,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喜欢。
他喜欢的是白柔锦,那个活蹦乱跳的、会做点心的、会对他笑的白柔锦。
她算什么?
一个废人。
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回她擦了,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墙。
这辈子不能就这样了,她的腿一定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她再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也许去江南找沈玉,也许把袁松抢回来。
她长得不丑,只要她的腿好了,这些男人会再次爱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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