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满月酒
白家院子里今天热闹翻了天。
红绸子从大门口一直挂到正堂,八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桌上鸡鸭鱼肉堆成了小山。
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散发着麦香,酒坛子泥封一拍开,酒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白春生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长袍,他红光满面,端着酒杯在酒桌间穿梭,逢人便敬。
“老张,多吃菜!今天这肘子炖得烂糊,敞开肚皮吃!”白春生拍着邻居老张头的肩膀,嗓门拔得老高。
老张头塞了一嘴的肉,含糊不清地回话。
“老白,你这回算是扬眉吐气了。大胖小子,真有你的!”
白春生仰头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生怕外面路过的人听不见。
“那是!我白春生怎么可能是绝户?老天爷开眼,我这儿子生下来就有八斤重,壮实得很!以后白家的家业,全靠他接班了!”
正显摆着,大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白柔锦和袁松跨进门槛。
袁松今天换了身体面的青色长袍,那身板宽厚,胳膊上的肌肉把料子撑得紧绷绷的。
白柔锦跟在他旁边,脸颊圆润了不少,气色红润,显然跟袁松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挺滋润。
白春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端起长辈的架子。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们连我这个爹都不认了!”
白柔锦没吭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过去。
“爹,这是给弟弟的满月礼。”
白春生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打开一角,里面是个赤金的长命锁,黄澄澄的。
他心里的气顿时消了大半,脸色也缓和下来。
“算你们还有点良心。行了,找个空桌坐下吃吧。”
袁松拱了拱手,护着白柔锦往角落的空桌走去。
白春生把金锁揣进怀里,心里盘算着这锁能值多少银子。
王寡妇抱着孩子从里屋走出来,头上包着块蓝布巾,脸上抹了点脂粉,看着倒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做派。
“春生,孩子醒了,抱出来给大伙儿瞧瞧?”王寡妇颠着怀里的襁褓。
白春生赶紧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
“来来来,大伙儿都看看,我白春生的大胖小子!”
邻居们纷纷凑上前,嘴里说着吉利话。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结实!”
“这嗓门,宏亮!以后肯定是个干大事的!”
白春生听着这些奉承话,整个人都快飘到云端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赵德发先跳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缎长袍,大拇指上戴着个翠绿的翡翠扳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劲头。
赵德发转过身,伸出那双厚实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把车里的人扶了下来。
夏宜兰刚一露面,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她今天打扮得极其耀眼。
水红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绣着缠枝海棠的轻纱半臂。
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凤头钗,凤嘴里衔着的红宝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娇媚和富态。
她脸颊丰润,皮肤白里透红,比以前在白家当牛做马时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白春生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女人,离开他之后居然过得这么好!
赵德发揽着夏宜兰的腰,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白老板,恭喜恭喜啊!”赵德发声如洪钟,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锦盒,直接塞进白春生怀里,“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白春生单手托着锦盒,盖子没扣紧,滑开一道缝。
里面赫然躺着一对实心的金手镯,粗得跟麻花似的。
这手笔,把刚才白柔锦送的金锁衬得跟闹着玩一样。
白春生干笑两声,把锦盒递给旁边的王寡妇,目光却死死钉在夏宜兰身上。
“赵老板客气了。宜兰,你也来了。”
夏宜兰微微扬起下巴,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却让白春生眼皮一跳。
他这才注意到,夏宜兰原本纤细的腰肢,此刻竟然微微隆起。那襦裙虽然宽大,但她刻意挺着身子,那弧度根本藏不住。
“你……你有了?”白春生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赵德发哈哈大笑,一把将夏宜兰搂得更紧。
“白老板好眼力!宜兰争气,进门就怀上了。大夫把过脉,说胎像稳得很,八成是个带把的!我赵德发也要当爹了,今天正好沾沾你这满月酒的喜气!”
白春生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周围的道贺声、碰杯声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这么快就怀上了?
她在白家待了那么久,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怎么一跟了赵德发,这么快就有了?
白春生心里那股子酸水瞬间翻涌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强压着火气,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故意往夏宜兰面前凑。
“那真是恭喜了。不过生男生女还得看命。你看看我这儿子,生下来就八斤,这骨架,这分量,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夏宜兰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落在白春生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安排好赵德发坐上了席,夏宜兰找了个借口,说是看看弟弟,走到抱着孩子的白春生旁边。
她瞥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又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以前也以为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天天喝那些苦得要命的生子汤,去庙里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结果呢?到了赵家,什么药都没吃,随便折腾几回,这肚皮自己就鼓起来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白春生。
“种地这事儿,地要是没毛病,那就是种子不行。种子要是瘪的、坏的、没根的,你就是把地翻烂了,它也长不出苗来。”
白春生心头一动,却忍不住喝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夏宜兰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越发轻柔:“我是不是胡说,我能怀上德发的孩子,说明我这块地肥得很。至于你……”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王寡妇,又看了一眼白春生怀里的孩子,转身走了。
白春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夏宜兰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天灵盖上。
种子不行?
他不行?
不可能!他要是种子不行,王寡妇怎么可能怀上?这大胖小子就在他怀里抱着呢!
夏宜兰这个贱人,就是嫉妒他有了儿子,故意说这些话来恶心他!
白春生深吸了几口气,拼命把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压下去。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孩子刚吃饱,这会儿正睁着眼睛到处看。
白春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张脸。
以前他只顾着高兴,根本没仔细看过。现在被夏宜兰那番话一激,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孩子长得太黑了。
白春生自己是个白净面皮,王寡妇虽然不算多白,但也是个正常肤色。
可这孩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黑红黑红的颜色。
不仅黑,这五官也粗犷得吓人。
大宽鼻子,鼻孔朝天。
眉毛又粗又浓,连成了一条线。
下巴方方正正,骨架大得都不像个刚满月的婴儿。
白春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尖削,瘦弱。
他又看了看孩子的眉毛,再想想自己那稀疏的眉毛。
这孩子,怎么看都没有半点他白春生的影子!
“哇——”
孩子突然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那哭声极大,中气十足,震得白春生耳朵嗡嗡作响。
“哎哟,怎么哭了?是不是尿了?”王寡妇赶紧跑过来,伸手就要接孩子。
白春生没松手,死死盯着王寡妇的脸。
王寡妇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手僵在半空。
“春生,你这么看着我干啥?快把孩子给我,我抱进去喂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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