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野种疑云
满月酒散了以后,白家院子里还留着一地狼藉。
油腻的盘子堆在灶房门口,酒坛倒了三个,桌腿旁边还有人吐过的污秽。
白春生往日最见不得糟蹋东西,今日却没顾上骂人。
他抱着孩子坐在正屋里,屋门半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寡妇靠在炕头,怀里垫着软枕,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炕都是。
“春生,茶凉了。”
白春生没动。
王寡妇抬脚踢了踢炕沿。
“我跟你讲话呢,耳朵聋了?生孩子的是我,遭罪的是我,如今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白春生这才回过神,赶紧把孩子放到旁边的小褥子上,起身去倒茶。
他把茶碗递过去,王寡妇嫌弃地皱眉。
“这茶叶都泡淡了,你拿这个糊弄我?”
若搁从前,白春生早就把茶碗摔了。
可现在,他只是把碗又端了回来,压着火气重新换水换茶。
他心里烦得厉害。
夏宜兰那番话一直在他耳边转。
种子不行。
坏的。
没根的。
白春生越想越恼,越恼越不敢往深处想。
他是有儿子的人。
全村子都来喝了满月酒。
礼收了,话也放出去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着孩子显摆,若这个时候闹出半点不对,他的脸还能往哪儿搁?
“春生,你愣着干啥?孩子哭了也不抱?”
王寡妇又喊。
孩子扯着嗓子嚎,声音冲得人脑壳发涨。
白春生伸手去抱,手刚碰到襁褓,忽然停了一下。
这孩子胳膊腿都结实,才一个月大,蹬人的劲儿却大得吓人。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腕,又瞧了瞧孩子攥紧的小拳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寡妇看他站着不动,脸立刻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自家儿子哭成这样,你还摆起架子了?”
白春生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
“没,没什么。”
“我看你就是嫌我生完孩子不中看了。白春生,你可别忘了,是谁给你生了儿子。没有我,你到现在还被人戳脊梁骨骂老绝户。”
这话正扎在白春生心窝上。
他脸皮抽了抽,还是挤出笑。
“瞧你这话说的,我疼你还来不及。”
王寡妇把瓜子一丢,撑着身子坐直。
“既然疼我,那家里就得添人。你看看这屋里乱成什么样?我坐月子要养身子,孩子要人伺候,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
白春生心疼银子,下意识就开口。
“雇个短工来收拾收拾不就成了?”
王寡妇冷笑。
“短工?一天来半日,干完就走,谁给我洗尿布?谁守夜?谁熬汤?我给你生的是儿子,不是路边捡来的猫狗!”
白春生嘴唇动了动。
王寡妇立刻抬高嗓门。
“行,你舍不得钱,你这白家的香火,你自己看着办。”
白春生头皮都紧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孩子是不是他的,他不敢明着查。
可孩子若真被王寡妇抱走,他连这点遮羞布都没了。
“行行行,雇,雇两个。”
王寡妇这才消停,重新躺回去。
“要手脚麻利的。一个做饭洗衣,一个专门伺候我和孩子。月钱不能少,人要是偷懒,我可不饶。”
白春生应得比谁都快,心里却在滴血。
两个佣人,一个月得花多少?
再算上鸡汤、肉汤、红糖、鸡蛋,银子流水般往外出。
偏偏他还得供着。
供得欢欢喜喜。
第二天,白家门口就贴了招人的红纸。
王寡妇生了儿子之后,架子摆得越来越足。
新来的两个妇人,一个姓钱,一个姓孙。
钱婆子管灶房,孙婆子管孩子尿布和屋里杂事。
王寡妇第一天就把两人叫到跟前训话。
“进了白家的门,就得听我的。别看白老板是当家的,可这院里谁说了算,你们得掂量清楚。”
白春生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脸上挂不住。
“你这话讲的,我还没死呢。”
王寡妇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管孩子?夜里孩子一哭,你不是睡得跟死猪一样?”
钱婆子和孙婆子赶紧低头,憋着不敢笑。
白春生胸口堵得慌,却又发作不得,只能背着手进了铺子。
他越想越不痛快。
以前夏宜兰在家,灶房、院子、铺面,她一个人全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白柔锦也听话,虽说后来翅膀硬了,可从前也没这么顶过他。
如今王寡妇倒好,生了个孩子,就要踩到他头上。
偏偏他还不能翻脸。
他走到后院,听见孙婆子逗孩子。
“哎哟,小少爷这眉毛长得真浓,鼻子也宽,长大了有力气。”
钱婆子接话。
“可不是嘛,我瞧着倒是壮实。”
白春生脚步一顿。
这两个字砸得他后背发凉。
他猛地转身,吓得两个婆子手忙脚乱。
“你们在胡咧咧什么?”
钱婆子忙赔笑。
“白老板,我们夸小少爷身子好呢。”
白春生走近,死死盯着襁褓里的孩子。
孩子正在吃奶后打嗝,脸涨得黑红,眉毛压得低,怎么看怎么刺心。
王寡妇从里屋出来,刚好瞧见这一幕。
她心里一紧,随即把脸拉下来。
“你又站这儿吓唬谁?孩子好好的,你摆那副脸给谁看?”
白春生咽了口唾沫。
“我看看我儿子,不行?”
王寡妇一把从孙婆子怀里接过孩子。
“看可以,别吓着他。”
白春生被噎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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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进院,就听见里面传出王寡妇的笑声。
“钱婆子,你去把那只老母鸡宰了。今晚炖汤,我要喝浓的。”
白春生推门进去。
“昨天才炖过鸡,今天又炖?”
王寡妇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眉毛一挑。
“我坐月子呢,不补身子,拿什么喂你儿子?”
白春生看着她怀里那个孩子,心里那根刺又往肉里扎了扎。
“我儿子?”
王寡妇脸色微变。
“白春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屋里一下静了。
钱婆子和孙婆子都缩到灶房门口。
白春生本来想忍,可夏宜兰的话、婆子的闲嘴、全凑在一起,烧得他头昏。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
王寡妇抱紧孩子,声音尖起来。
“你再说一遍!”
白春生往前一步。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王寡妇怔住,随即哭嚎起来。
“天杀的白春生!我给你拼命生儿子,差点死在炕上,你倒怀疑我偷人!我不活了!”
她一边喊,一边把孩子往怀里按。
孩子被惊醒,跟着哇哇大哭。
院外很快有人探头。
老张头的声音最先响起。
“老白,咋了这是?满月才几天,你家又唱大戏了?”
白春生脸皮发烫。
王寡妇哭得更响。
“街坊们都来评评理!白春生怀疑我生的儿子不是他的!我一个寡妇跟了他,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如今孩子生了,他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一嚷出去,门口立刻围了人。
白春生慌了。
他只是被气急了,没想让全村的人听见。
老张头扒着门缝,伸长脖子。
“老白,这话可不能乱讲啊。你满月酒才摆过,人人都收了你的喜蛋。”
白春生额头冒汗。
王寡妇见他怂了,哭得越发卖力。
“我这就走!孩子我抱走!白家这门,我高攀不起!”
她作势下炕,孙婆子赶紧去扶。
白春生急得上前拦。
“别闹了!我就随口一讲!”
王寡妇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随口?你当着邻居的面污我清白,还叫随口?”
这一巴掌打得响。
白春生半张脸麻了。
门口一阵抽气声。
老张头差点笑出声,赶紧捂嘴。
白春生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打回去。
可他不能。
打了,事情就真闹大了。
他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下去,弯腰去哄。
“是我错了。你别哭,别吓着孩子。”
王寡妇抽抽噎噎。
“错了就完了?我心里受了委屈,孩子也受了惊。”
白春生咬牙。
“你想怎样?”
王寡妇抹了把泪。
“明日去银楼,给我打一对金镯子。再给我买两匹好缎子压惊。”
白春生眼前发黑。
“你……”
王寡妇立刻又要哭。
白春生赶紧改口。
“买。都买。”
门口的人这才散了。
老张头临走还丢下一句。
“老白,儿子来得不容易,好好疼着吧。”
白春生站在院里,脸上火辣辣的。
屋里,王寡妇抱着孩子重新躺下,冲钱婆子吩咐。
“鸡汤炖浓点,明日还要出门。”
白春生没进屋。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水面里那张脸。
浮起来的是个窝囊的老男人。
半晌后,他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屋内孩子又哭了。
那哭声穿过窗纸,落进他耳朵里,越听越不像白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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