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姐妹和解
白柔锦到赵家的时候，小小姐刚睡醒。
奶娘抱着孩子在廊下轻轻拍，赵家后院收拾得干净，檐下挂了新换的红绸，石榴盆栽摆在门边，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白柔锦站在院门口，脚步慢了些。
奶娘看见她，忙行礼。
“袁夫人来了。”
白柔锦点点头，走近看了一眼襁褓。
孩子小小的，脸蛋养得圆了些，鼻尖红红的，手指攥着，睡醒了也不哭，只把嘴巴抿了抿。
白柔锦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夜里想娘，总哭。
她爹烦了，摔过碗，也骂过她没出息。
是夏宜兰把她抱到自己被窝里，手贴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地拍。
“柔锦不哭，姐姐在呢。”
那声音白柔锦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恨夏宜兰，恨到牙根都发酸，也没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挖出去。
奶娘低声道：“小姐刚吃过奶，精神着呢。”
白柔锦伸出手，又收回。
她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她怕自己手重。
屋里传来夏宜兰的声音。
“是柔锦吗？”
白柔锦抬脚进去。
夏宜兰靠在床头，脸还白，人却收拾得齐整。
她看见白柔锦，先笑了笑，笑到一半，眼圈就红了。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外头风大，也不怕吹着。”
白柔锦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
“给孩子做了几件小衣裳。”
夏宜兰怔了怔。
白柔锦又把一只小银镯拿出来。
“还有这个，袁松去县里带回来的。东西不贵，图个吉利。”
夏宜兰看着那只镯子，手指慢慢攥紧被角。
她想伸手接，又怕自己接得太急。
白柔锦看她那副小心的样子，心里堵得厉害。
这还是夏宜兰吗？
从前在白家，夏宜兰最会笑，最会哄人，也最会让人心软。
她总穿得干净，头发梳得顺顺的，站在哪儿都能让人多看两眼。
如今她刚生完孩子，身上没了从前那种香气，屋里只有药味、奶味，还有热水蒸过的闷气。
夏宜兰轻声开口。
“柔锦，你肯来，我很高兴。”
白柔锦坐到床边。
“我来看看孩子。”
夏宜兰点头，声音更轻。
“嗯。”
屋里一下静了。
奶娘把孩子抱进来，放到夏宜兰身边。
小姑娘动了动，脸往夏宜兰怀里蹭。
夏宜兰低头看孩子，手指碰了碰她的小脸，动作轻得发虚。
白柔锦看着她，忽然开口。
“她长得像你。”
夏宜兰手一抖。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挂在脸上。
“柔锦。”
白柔锦别开脸。
“哭什么？月子里哭坏眼睛，赵德发又得满院子找大夫。”
夏宜兰被她这句话弄得又哭又笑。
“他是有点夸张。”
“何止有点。”
白柔锦哼了一声。
“我刚进门，前头账房的人说，赵老爷今日又吩咐人去县里买小孩玩的拨浪鼓。孩子才几天大，能玩吗？”
夏宜兰终于笑出来。
“他说先备着。”
“他那是恨不得把铺子搬来给闺女垫脚。”
白柔锦说完，心里酸了一下。
赵德发不是个俊俏男人，也不是读书人。
可他疼夏宜兰，疼孩子。
这种疼，粗糙，直白，还很有用。
比白春生那种嘴上说好听，转头把人推进泥坑里的男人强太多。
夏宜兰也想到了白春生。
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柔锦，从前的事，我欠你一句话。”
白柔锦没接。
夏宜兰低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
“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落下来，白柔锦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她等这句话等过很多年。
前世等不到。
重生后也没想过还能听到。
她原以为，听见夏宜兰认错，她会痛快，会觉得那口恶气终于出了。
可真听见了，胸口却发胀。
夏宜兰继续开口，嗓子哑了。
“我那时候太糊涂。你爹对我好，我就抓着不放。我怕没地方去，怕没人要，也怕你长大了，白家就没我的位置。”
“我明明也疼过你，后来却容不下你。”
白柔锦垂着头，没吭声。
夏宜兰抬手擦了擦脸。
“我还帮着你爹把你往外推。”
“柔锦，我坏过。”
这三个字说出来，屋里的气都沉了。
白柔锦喉咙发紧。
她想骂她。
想把前世被卖进窑子的恐惧，把陈昕醉酒后的拳脚，把那些夜里咬牙熬过去的恨，全砸到夏宜兰脸上。
可她看见夏宜兰怀里的孩子。
小姑娘什么都不懂，睡得安稳。
白柔锦忽然明白，她恨了这么久，恨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补上的东西。
她也不是来要夏宜兰偿命的。
她只是想让夏宜兰亲口承认。
承认她白柔锦不是疯子，不是无理取闹，不是一个活该被牺牲的寡妇。
白柔锦抬起头。
“你是坏过。”
夏宜兰脸白了些。
白柔锦没停。
“你还蠢。”
夏宜兰愣住。
“你以为抓着我爹，就能有活路？他那样的人，谁在他身边都没好下场。”
夏宜兰抱着孩子，眼泪又往下掉。
白柔锦看得烦，把帕子丢过去。
“擦擦。孩子一会儿醒了，看见亲娘哭成这样，还以为我欺负你。”
夏宜兰抓着帕子，哭得更厉害。
“你本来就该欺负我。”
白柔锦气笑了。
“我有那么闲？”
夏宜兰哭着摇头。
“柔锦，我一直想跟你说，可我没脸。你来赵家那几次，我都怕你看我，怕你开口问我当年为什么。”
“我问了，你会答吗？”
夏宜兰沉默。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现在会。”
白柔锦的胸口忽然被掐了一下。
现在会。
可前世不会。
有些话，晚了一辈子。
她盯着夏宜兰，看了很久。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被隔壁周家的胖丫头推到泥沟里？”
夏宜兰一怔。
“记得。”
白柔锦笑了下。
“我那时候才九岁，摔得满身泥，回家不敢进门，怕我爹骂。是你跑过去，把周家那胖丫头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夏宜兰破涕为笑。
“她扯你头发。”
“你也被她娘骂了。”
“我那时候不怕骂。”
白柔锦看着她。
“那时候你是真护着我。”
夏宜兰的眼泪停住了。
白柔锦又道：“还有我娘忌日那天，我偷偷跑到坟地哭，天黑了不敢回家。你找了我半个村子，最后把我背回去。你比我才大两岁，背不动，走几步歇一下，还骗我说马上到了。”
夏宜兰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我记得。”
“我也记得。”
白柔锦的声音低了些。
“所以我才更恨你。”
夏宜兰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骂她还疼。
白柔锦没再咄咄逼人。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孩子忽然攥住她的指尖。
那力气小得很，却让白柔锦整个人僵住。
夏宜兰看见了，轻声道：“她喜欢你。”
白柔锦嘴硬。
“这么小，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可她没把手抽回来。
孩子的小手暖暖的。
白柔锦想起自己上一世，到死也没有孩子。
这一世她嫁给袁松后，日子过得热闹，踏实，可她偶尔也会想，要是以后有个孩子，会不会也这样抓着她。
她很快把念头压下去。
这种事急不得。
袁松比她还急。
想到袁松，白柔锦脸上热了一下，赶紧咳了一声。
夏宜兰看她那反应，终于有了点从前的灵气。
“袁松待你很好吧？”
白柔锦抽回手，瞪她。
“你管得宽。”
夏宜兰笑了笑。
“看得出来。你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回白家，身上总绷着。现在你骂人都踏实。”
白柔锦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你这话是夸我？”
夏宜兰点头。
“是。”
两人对着看了会儿，忽然都笑了。
笑到一半，夏宜兰又掉眼泪。
白柔锦受不了她这样，伸手给她擦了一下。
动作刚碰上夏宜兰的脸，两个人都顿住了。
小时候也是这样。
夏宜兰给白柔锦擦脸，擦完还要捏捏她脸蛋，嫌她哭成小花猫。
后来很多年，她们没有这样亲近过。
中间隔了太多东西。
白柔锦的手停在半空，想收回去，夏宜兰却抓住了她。
“柔锦。”
白柔锦没挣。
夏宜兰握得很紧。
“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你骂我也好，不理我也好，我都认。可你别把从前那个姐姐也一起丢了，好不好？”
白柔锦鼻子一酸。
她最怕听这句话。
因为她真的丢不掉。
她重活回来后，恨夏宜兰，也恨自己曾经那么依赖夏宜兰。
可那些年少时的暖，不是假的。
夏宜兰坏过，也真心疼过她。
人就是这么烦。
不是一刀切开就能分清黑白。
白柔锦咬了咬牙。
“你以后要是再犯糊涂，我不会放过你。”
夏宜兰哭着点头。
“我不敢了。”
“不是不敢，是不能。”
白柔锦盯着她。
“你现在是娘了。你闺女以后会看着你。你做什么，她都会记着。你要是再为了男人把自己折进去，我第一个瞧不起你。”
夏宜兰低头看孩子，手指贴着孩子的襁褓。
“我明白。”
白柔锦声音软了些。
“赵德发人不差。你好好过日子。”
夏宜兰轻轻嗯了一声。
“他待我好。好得我有时候心里发慌。”
“发什么慌？好好受着。”
白柔锦嫌弃地看她。
“从前没人好好待你，你就以为被人疼是要还债。现在有人疼你，你反倒不会过了？”
夏宜兰被她说得怔住。
她握着白柔锦的手，低声道：“柔锦，谢谢你。”
白柔锦没回这句。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不稳。
屋外忽然传来赵德发的大嗓门。
“袁夫人来了？怎么没人告诉我？快，把那匣燕窝拿来，还有那匹粉缎，也给袁夫人带回去。”
白柔锦眉头一皱。
“他这是干什么？”
夏宜兰扶着额头。
“他最近见谁都送东西。”
赵德发已经掀帘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只木匣。
他一看白柔锦坐在床边，夏宜兰又哭过，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
白柔锦慢慢抬头。
“赵老爷，你觉得这屋里谁能欺负谁？”
赵德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夏宜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倒也是。”
夏宜兰破涕为笑。
白柔锦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德发把木匣放到桌上。
“袁夫人，这些你拿回去。宜兰坐月子，你跑一趟不容易。”
白柔锦看着那匣子，没动。
“我来看姐姐，不是来打秋风。”
赵德发愣了下。
夏宜兰也愣住。
姐姐。
这两个字很轻，却把夏宜兰的眼泪又逼了出来。
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惊着孩子。
白柔锦耳根发热，站起身就要走。
“行了，我看过了，改日再来。”
夏宜兰急忙喊她。
“柔锦。”
白柔锦停在门边，没回头。
夏宜兰声音发颤。
“孩子还没取小名。你给她取一个，好不好？”
白柔锦背脊绷住。
赵德发也看向她。
屋里安静下来。
白柔锦慢慢转身。
她看着襁褓里的小姑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就叫安安吧。”
夏宜兰眼泪落下来。
“安安。”
赵德发拍了一下手。
“好！就叫安安！平平安安，好名字！”
白柔锦嫌他吵，瞥了他一眼。
赵德发立刻压低嗓门。
“好名字。”
小安安被他吵得皱了皱脸，嘴巴一瘪。
赵德发慌忙弯腰哄。
夏宜兰看着白柔锦，哭着笑。
白柔锦转身出门，走到廊下时，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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