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满月宴
满月宴的帖子送出去时,三水镇又热闹了一回。
热闹里也夹着闲话。
“赵老板真舍得,一个女娃娃,满月宴摆到福满楼去?”
“可不是,女儿再宝贝,往后也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没传到夏宜兰耳朵里,先传进了赵德发耳朵里。
他正站在铺子门口吩咐伙计搬酒,闻言脸一沉,手里的账本“啪”一声合上。
“谁说的?”
几个嚼舌根的人立刻低了头。
赵德发冷笑一声:“我赵德发的闺女,是赵家的明珠。今日谁来吃酒,说好话,我敬他三杯;谁来添堵,福满楼的门他就别进了。”
这话一放出去,三水镇更热闹了。
赵家这次是真下了本钱。
福满楼被包了整整一天,门口挂红绸,楼梯扶手擦得发亮,厅里摆了二十桌。跑堂的从早忙到晚,酒坛子排了半堵墙,连平日里最会端架子的福满楼掌柜,都亲自在门口迎客,笑得脸快僵了。
“赵老板这排场,真是给足了小姐脸面。”
有客人进门时压低声音:“一个女娃娃,摆这么大阵仗?”
旁边人立刻撞他胳膊:“你小声些。赵老板如今把这位小小姐疼到心尖上,夫人也得宠,你要是不想饭没吃上先被请出去,就把嘴闭紧。”
那人讪讪一笑,忙拱手进门。
楼上雅间里,夏宜兰正由丫鬟伺候着换衣裳。
她生产后身子还虚,脸颊瘦了些,腰身也比从前柔软。今日穿了件杏色衫裙,发髻挽得不高,只簪了一支珍珠钗。整个人看着温温静静,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安定。
奶娘把赵明珠抱到她面前。
小姑娘穿着红色小袄,脸蛋养得圆润,眼睛闭着,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也吃到了甜。
夏宜兰低头看着她,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外头有人嫌她不是儿子,不知道一场满月宴里藏着多少看热闹的眼睛。她只安安稳稳地睡着,软得像一团云。
夏宜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她曾经也这样来到世上,可后来被人轻飘飘一句话、五十两银子,送出了白家。
她不想她的女儿也被人这样衡量。
门在这时被推开,赵德发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长衫,腰间系着玉佩,头发梳得整齐,连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人到中年,身形有些发福,肩背却仍宽,站在门口时很有几分富贵气。
只是他一看见女儿,那点富贵气立刻散了个干净,满脸只剩下笑。
“醒了吗?”
夏宜兰摇摇头:“睡着呢。”
赵德发放轻脚步走近,动作比进祠堂还谨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摆到桌上,语气里压不住得意。
“给你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把小金锁。金锁打得圆润精巧,边角都磨得细腻,不会硌着孩子。正面刻着两个字——
明珠。
夏宜兰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心头忽地一顿。
“赵明珠?”
赵德发坐在桌边,眉毛都扬了起来:“我想了三天。珠子嘛,得好好捧着,不能磕着。明珠,亮堂,也贵气。”
夏宜兰垂下眼,眼眶慢慢热了。
她不是没听过好听话。
可这两个字落在女儿身上,像有人郑重其事地告诉所有人:她不是随便生下的女娃娃,她是被盼着、疼着、捧着长大的明珠。
“明珠好。”她轻声说,“很好。”
赵德发见她喜欢,立刻更得意:“我就说我有文化。”
夏宜兰抬眼看他。
赵德发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咳了一声,声音低了点:“问了两个先生,也算我想的。”
夏宜兰这回真笑了。
她一笑,赵德发也跟着笑,伸手想摸摸孩子,又怕吵醒,手停在半空,最后只轻轻碰了一下包被边角。
“等会儿下楼,我抱她。”
夏宜兰看着他:“你喝酒的时候怎么办?”
赵德发理直气壮:“少喝。”
“赵老爷的酒桌上,还有少喝的时候?”
“今日有。”他低头看着赵明珠,嗓音都轻了几分,“谁也没有我闺女要紧。”
满月宴开席时,赵德发果真亲自抱着赵明珠下楼。
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他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小小的襁褓,红光满面,嗓门响亮。
“各位,今日不光是我闺女满月,也是她上族谱的日子。”
底下有人抬头,神色各异。
女儿上族谱,不算稀奇,却也不多见。尤其赵家这样做生意的人家,最怕旁人说没儿子撑门面。可赵德发偏偏不避,反而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站得更稳。
“赵明珠。”他一字一顿,“赵家的明珠。”
厅里静了半拍,随即道喜声接连响起。
“好名字!”
“赵老板疼女儿,是福气!”
“明珠小姐以后定有大出息!”
也有人酸溜溜地笑:“赵老板真舍得。”
赵德发看过去,笑呵呵道:“我自己的闺女,我不舍得,难道等别人舍得?”
那人被噎得端起酒杯,低头喝酒。
旁边桌上有人憋不住笑,气氛一下热了起来。
赵德发抱着孩子挨桌走了半圈,嘴上招呼着吃酒,眼睛却一直盯着女儿。谁声音稍微大些,他立刻瞪过去。
“轻点,别吵着我闺女。”
刚才还劝酒劝得热闹的几个人,立刻把声音压低。
有人打趣:“赵老板,从前没见你这么讲究。”
赵德发半点不臊,理直气壮道:“从前我没闺女。”
满堂大笑。
二楼帘后,夏宜兰安静坐着,手指轻轻扣住茶盏。
她听见那些道喜,也听见一些压低的议论。
“赵老板真把这丫头当宝了。”
“夫人命好啊,生女儿也能这么风光。”
“这还不好?谁不想投到赵家当女儿。”
夏宜兰低头喝了一口温茶。
茶水清淡,热气贴着唇边。她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完全散去,可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压得她喘不过气。
从前她总觉得,女人的命像浮萍,风往哪边吹,便只能往哪边飘。
可今日她看着楼下那个抱着女儿、当着满堂宾客说“赵家的明珠”的男人,忽然觉得,至少她怀里的孩子,可以不必一出生就低人一等。
她的明珠,会被人好好捧着。
宴席一直散到傍晚,福满楼外的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赵德发喝得脸通红,却仍舍不得把赵明珠交给奶娘。孩子睡得香,他便抱着不动,连旁人敬酒都只伸一只手,另一只手稳稳护着襁褓。
夏宜兰劝了两次,他才依依不舍地把女儿交过去。
“慢点抱,她脖子软。”
奶娘笑着应:“老爷放心,奴婢晓得。”
回赵府的马车里,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发出沉沉声响。
夏宜兰抱着睡熟的女儿,低头看她的小脸。赵明珠嘴角动了动,不知梦见了什么,小手从包被里探出一点,又很快缩了回去。
赵德发靠着车壁,酒意上脸,眼睛半眯着。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宜兰。”
“嗯?”
“辛苦你了。”
夏宜兰抬起头。
这句话他今日说了不止一次,可每次听见,她心里还是会轻轻一动。
她低声道:“我不辛苦。”
赵德发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这个给你。”
夏宜兰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手指顿住。
是城东那间绸缎铺的房契。
纸张不厚,却压得她掌心发沉。
“这是……”
赵德发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不自然:“我想过了,你手里得有点东西。绸缎铺不算大,一年也有百十两进项,记你名下。”
夏宜兰看着他。
车帘外暮色渐深,街边铺子陆续点灯,微黄的光透进来,落在赵德发的侧脸上。他喝了酒,脸还红着,可说这话时,语气很清楚。
“将来明珠长大了,给她添嫁妆。你想自己留着也成,反正给了你,就是你的。”
夏宜兰捏着那张房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曾经被五十两银子送出白家。
那一天,白家人说得轻巧,好像她只是一件能折价处理的旧物。
如今,有人把一间铺子放进她手里,语气还带着几分别扭,像是怕她不肯收,又怕自己说得不够好。
她低下头,眼眶慢慢红了。
赵德发一见她这样,酒都醒了几分。
“你别哭啊。”他坐直身子,有些慌,“是不是嫌少?城西还有间杂货铺,不过那铺子账乱,我得先收拾收拾。你要喜欢田地也行,买两亩水田,踏实。”
夏宜兰摇头。
“不是嫌少。”
“那你哭什么?”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很轻:“我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也能被这样郑重对待。
没想到有人给她东西,不是为了买断她的去处,而是为了给她撑腰。
赵德发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了揽。
他的手臂很厚,带着酒后的热意,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
“以后会想到的。”他说,“你是赵家的夫人,明珠是赵家的小姐。该有的,都得有。”
夏宜兰靠在他怀里,听着马车外渐远的人声,慢慢收紧了手里的房契。
赵明珠在襁褓里动了动,小手从包被里露出来,轻轻搭在她指边。
夏宜兰低头看着那只软软的小手,忽然弯了弯唇。
她轻声道:“明珠,你听见了吗?”
小姑娘睡得正沉,自然不会回应。
可车厢里很暖,暮色很柔。
而她掌心里的那张房契,终于让她真真切切地明白——
从今往后,她和女儿,不再是任人轻贱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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