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喜脉砸头
白柔锦近来总犯困。
起初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铺子里新上的桂花糕卖得好,自己跟着忙了几日,累着了。
百草点心铺子临街,门口挂着半旧的青布帘,午后的风卷着糖香和药草香往外飘。
炉上的红豆馅还温着,案板旁搁着半碗没喝完的酸汤,汤面浮着细碎葱花。
白柔锦原本只是想坐下歇一会儿。
可眼皮一沉,她便趴在桌边睡着了。
袁松来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他刚从铁铺过来,身上还带着炭火烘过的热气,深色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筋骨清晰。半日打铁下来,他额角还有未擦干净的汗,鬓边沾了些灰,倒不显狼狈,反而衬得眉眼更沉稳。
他一进门,先没喊人。
柜台后的袁小梅正要开口,被他抬手压住。
袁松放轻脚步走过去。
白柔锦脸侧枕着手臂,睫毛垂着,唇色比平日淡些。
她睡得不踏实,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也有人欠她银子不还。
袁松看了片刻,心里软了,又有点不满。
不满她累成这样还硬撑。
他弯腰,小心把人抱起来。
白柔锦刚离了桌面,便醒了。
她眼神还迷着,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你干什么?”
袁松低头看她,嗓音压得很低。
“困了就去床上睡,趴着腰疼。”
白柔锦揉了揉额角,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可话还没出口,胃里忽然翻上来一阵酸意。
那股酸冲得急,她脸色一变,立刻推开袁松,扶着桌沿弯下腰干呕。
袁松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瞬,他脸色沉了下来。
“吃坏东西了?”
白柔锦摆手,喉咙里发苦,眼尾都呛红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没事,午间那碗酸汤喝急了。”
袁松盯着她,没接话。
他这人平日寡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说袁铁匠脾气好,话少,不与人计较。
可白柔锦知道,他一旦这样抿紧嘴角,就不是好糊弄的时候。
果然,袁松绕着她看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
“请姜奶奶来看看。”
白柔锦立刻道:“不用。”
“用。”
“袁松。”
“叫我也没用。”
白柔锦被他堵得没了话。
她抬眼看他,男人站在桌边,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半扇窗光,肩宽腰窄,短褂贴着胸膛,刚才抱她时手臂稳得很。
这样一个能把铁锤抡得虎虎生风的人,此刻却因为她干呕一下,紧张得像天塌了。
她心口动了动,又有些酸。
还没等她再拦,袁松已经转身往后院走。
“我去找姜奶奶。”
“袁松,你回来。”
他头也不回。
白柔锦扶着桌沿坐下,指尖慢慢蜷起。
铺子外头有人吆喝卖豆腐,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楚。
其实这几日,她不是全无察觉。
困得厉害,饿得也快,偏偏闻见油味就难受。
早上厨房煎了个鸡蛋,她才掀帘进去,胃里便翻腾。还有月事,也晚了好些日子。
那个念头不是没有冒出来过。
只是她不敢碰。
白柔锦的手慢慢落到小腹上。
隔着衣料,那里平平的,没有任何变化。可她的手指停住后,整个人像被定在椅子上。
会吗?
前世到死,她都没尝过做娘的滋味。
那时候她的日子像被人捏在手里,今天被拉到这处,明天又被推去那处。
她曾经在一个寒得刺骨的夜里,听见隔壁妇人哄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妇人困得声音都哑了,却还一遍遍拍着襁褓说:“娘在呢。”
那三个字,她听了整整一夜。
后来她常想,若她也有个孩子,会不会有人愿意留在她身边,会不会有人不是因为算计她、利用她,才对她伸手。
可那样的念头,很快被她压回去。
她那时连自己都护不住,哪里敢想孩子。
今生不一样了。
她有了自己的铺子,有了能好好喘息的日子,也有了袁松。
袁松嘴上从不催她。
可成亲后,他夜里常会把手搭在她小腹上。
动作很轻,装作无意,装作睡着。白柔锦一翻身,他便立刻收回手,闭眼闭得比谁都正经。
有一回她故意问:“你醒着?”
袁松眼也不睁,声音平板:“睡了。”
白柔锦差点笑出来。
这男人嘴硬得很,心思却笨拙得藏不住。
她也盼。
可越盼,越怕。
怕老天爷见她过得太安稳,又把什么东西收回去。
姜奶奶来得很快。
她头发花白,挽得利落,挎着药箱进来时,脚步比袁松还急。
袁松跟在她后头,高大的身子堵在门口,看起来比刚打坏一炉铁还紧绷。
姜奶奶一进屋就瞪他。
“杵着做什么?让开,风都被你堵没了。”
袁松立刻侧身。
白柔锦想笑,刚扯了下唇,又被心里的紧张压住。
姜奶奶坐到她身边,伸手搭上她的腕。
“别怕,手放松。”
白柔锦点点头,手却仍有些僵。
屋里一下静了。
炉上的炭火轻轻响着,窗外有人经过,鞋底蹭过石板。白柔锦盯着床帐边缘,连眼都不敢多眨。
袁松站在门边,背挺得笔直。
他那双平日握锤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白柔锦余光瞧见,心里反倒没那么慌了。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怕。
姜奶奶诊完左手,又换右手。
时间其实不长,可白柔锦觉得像熬了半日。
她嘴里还残留着方才的苦酸,掌心渐渐发热,后背也起了汗。
袁松终于忍不住开口。
“姜奶奶,她到底怎么了?”
姜奶奶慢悠悠收回手,捋了捋袖口。
袁松喉结动了动,眼神紧盯着她。
姜奶奶抬眼看他。
“急什么?好事。”
袁松愣住。
白柔锦也怔在原处,呼吸在胸口停了半拍。
姜奶奶这才笑开,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恭喜二位,是喜脉。月份尚浅,一个多月。平日里多注意些,别劳累,别碰凉的,也别大喜大怒。吃食清淡些,吐得厉害再叫我。”
白柔锦耳边嗡嗡作响。
喜脉。
她真的有孩子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仍旧平坦,什么都看不出。可她的手落上去时,指尖忽然发软。
像是有个极小极轻的秘密,终于在她身体里安了家。
她眼眶发热,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袁松还站在原地没动。
姜奶奶看他那模样,没忍住喊了一声。
“袁铁匠?”
袁松猛地回神,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差点撞上凳子。
凳子发出刺耳一声响,他自己都没顾上疼,先低头看白柔锦。
“吓着你没有?”
白柔锦眼尾红着,却被他弄得想笑。
“你撞凳子,问我吓着没有?”
袁松抿了下唇,耳根红得厉害。
他转身从怀里摸银子,摸出一把铜钱,又觉得不够,立刻去柜子里翻银锭。
柜门被他拉开,里面布包药包被翻得一阵响。
姜奶奶看得直摇头。
“你别把柜子拆了。”
袁松拿着银锭回来,双手递过去。
“麻烦您开最好的安胎方。”
白柔锦按了按额角。
“袁松,你是真傻了?姜奶奶是谁,我师父,是亲人,你还跟她讲这个?”
姜奶奶笑骂道:“安胎不是越贵越好。她眼下脉象还稳,先不用乱补。你若真有心,就别让她操劳,铺子里的事少叫她费神。”
袁松立刻点头。
“听您的。”
姜奶奶挑眉。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
“那你先把这副快哭的脸收一收,孕妇看了心烦。”
白柔锦忍不住笑出了声。
袁松却当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哪里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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