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夏宜兰来探望
袁母站在炕边,双手合十,指尖还沾着热水汽,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好,好……”她声音抖得不像话,“母子平安就好,祖宗保佑。”
屋里热得闷人,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白气,血腥气、药草味、热帕子的潮味混在一起。
白柔锦躺在床上,鬓边全湿了,喉咙干得发疼,连眼皮都沉。
可孩子哭声停下后,那种空落落的安静反倒让她有点不踏实。
门外忽然“砰”地一声。
像有人一头撞在门板上。
袁小梅急得嗓门都拔高了:“哥!你干啥呢?姜奶奶没让你进!”
袁松的声音贴着门传进来,低哑得厉害。
“我看一眼。”
“不行!你身上脏。”
“我洗。”
“你现在进来就是添乱!你别让嫂子刚生完还操心你,行不行?”
外头安静了半拍。
白柔锦眼睛闭着,嘴角却动了动。
她几乎能想出袁松此刻的模样。高高大大的一个男人,平日里搬木头扛粮袋都不皱眉,肩背宽得像堵墙,这会儿八成杵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她疼得没什么力气,偏偏心里定了些。
门板外又传来袁松压低的声音。
“柔锦,你怎么样?”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停。
袁母抹了把眼泪,想替她回话,又怕她不愿意。
白柔锦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声音轻得发虚,却还带着她惯有的倔劲。
“还活着呢,别担心。”
门外一下没声了。
袁小梅先没憋住,“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嫂子,你这时候还吓我哥呢。”
门外,袁松的声音更哑。
“别说这个。”
那几个字像从胸口挤出来的。
白柔锦睫毛动了动,没再逞嘴硬。
她想起刚才最疼的时候,自己眼前发黑,耳边全是姜奶奶稳稳的吩咐声,袁母带着哭腔的安慰声,还有门外那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前世她也疼过。
破屋漏风,草席发潮,她蜷在角落里,门外有人说笑,没人进来看她一眼。
那时候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盯着屋梁,想自己怎么就活成那样。
可这一世,门外那个男人因为她一句话,连脚步都不敢动了。
姜奶奶把孩子擦净包好,又检查了白柔锦的情形,确认无碍,才朝门外喊:“行了,进来吧。轻点,别把门拆了。”
门立刻被推开。
袁松进来时,脚步却慢得出奇。
他刚才在门外急得像要打仗,这会儿真进了屋,反倒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半边肩膀挡住晨光,衣襟皱着,头发也乱,眼下带着青,脸色比白柔锦还难看。
白柔锦偏头看他,没忍住嫌弃。
“你这是我生孩子,还是你生孩子?”
袁松喉结动了动,没答。
他先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到她湿透的鬓发、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平日里沉稳的男人,此刻眼睛红得很明显,手指蜷了又松。
他走到床边,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有茧,握得小心,像怕碰疼她。
半天,他一个字都没说。
白柔锦本来还想笑他。
可他蹲在那里,宽肩低着,脊背绷得发紧,像是终于从那场漫长的惊吓里缓过气来。
她忽然就说不出逗弄的话了。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声音轻轻的。
“傻了?”
袁松摇头。
“吓着了。”
他说得实在,半点不遮掩。
白柔锦眼眶猛地热起来。
她想骂他没出息,想说自己这不是好好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袁母抱着孩子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眼里却全是欢喜。
“小松,看看你儿子。”
袁松这才慢慢站起身。
他接孩子时,两只手僵得厉害。那襁褓放到他臂弯里,他整个人都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
孩子小小一团,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哭累了,嘴巴还轻轻动着。
袁松低头看了很久,眉心越皱越紧。
白柔锦看出不对:“你又怎么了?”
袁松抬头,神情严肃得像在看账本。
“他怎么这么小?”
屋里静了一瞬。
姜奶奶当场翻了个白眼:“刚出生的娃娃,你还指望他下地给你挑水?”
袁小梅笑得弯下腰:“哥,你这脑子,真是绝了。”
袁母也破涕为笑:“你小时候还没他胖呢。”
袁松被说得耳根微红,低头又看孩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憋出一句:“那他以后多吃点。”
白柔锦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着身上疼,她又皱眉吸气。
袁松立刻紧张:“疼?”
“你别一惊一乍的。”她缓了口气,“我好着呢。”
袁松抱着孩子坐近些,把孩子小心放到白柔锦身旁,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柔锦。”他低声喊她。
“嗯?”
“谢谢你。”
屋里明明人不少,白柔锦却觉得那几个字只落在她耳边。她偏过脸,不看他。
“不许哭。”
袁松愣了一下,抬手擦了把脸。
袁小梅眼尖,立刻小声嘀咕:“哥真哭了。”
袁松难得没瞪她,只坐在床边,看着妻儿,原本冷硬的眉眼全软了下来。
白柔锦偷偷瞥他。
他今日实在狼狈,衣领歪着,袖口还沾了灰,可那张脸在晨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鼻
梁挺,眉骨深,平日里不爱说软话,真到了要紧时候,却把所有慌张都写在了眼里。
她心口被揉了一下似的,又酸又暖。
洗三那日,袁家院里从早忙到晚。
灶房里熬着鸡汤,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院角架着洗三用的铜盆,热水一趟趟送进屋。
亲戚邻里进进出出,袁母笑得嘴都合不拢,袁小梅跑前跑后,累得直喊自己要“原地升天”。
白柔锦靠在床上,身后垫着软枕。
她还在月子里,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乌发松松挽着,额前垂下几缕碎发。
孩子睡在她身旁,裹着干净襁褓,小脸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些。
院门外传来热闹声。
“袁兄弟!恭喜恭喜!”
赵德发人还没进来,嗓门先到了。
他迈进门时,怀里抱着两个大匣子,后头还跟着小厮,手里提着布匹、点心、补品,阵仗大得像要把半条街搬来。
袁小梅站在门槛边看傻了:“赵老爷,你这是来贺喜,还是来进货?”
赵德发嘿嘿一笑,圆脸上全是喜气。
“喜事嘛,排面必须有。长命锁、银镯子、软布、虎头鞋,还有给弟妹补身子的东西,都带了点。”
白柔锦没出月子,不能见外男,靠在床头,眉头一挑,对着门外道:“赵老爷,太破费了。”
赵德发摆摆手:“不破费不破费。我闺女出生的时候,你也来看呢。如今小侄儿来了,我这个当叔的不得表示表示?不然传出去,我赵德发还混不混了。”
夏宜兰抱着安安进来看她。
她今日穿了件浅色衣裳,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温和了许多。
安安趴在她怀里,脸蛋圆圆的,已经会冲人笑,一见床上的小娃娃,就兴奋地伸手。
“啊!”
夏宜兰赶紧握住她的小手:“轻些,这是弟弟,不能抓。”
安安听不懂,还咯咯笑。
白柔锦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落在被面上。
有那么一瞬,她像是听见了很远以前的风声。
前世的夏宜兰,站在她面前时,眼里有恨,也有不甘。
那时候她们谁都不肯退,谁都被命拖着往泥里陷。
白柔锦曾经以为,有些人一辈子只能站在对面,隔着怨气和血泪,谁也别想好过。
可如今,夏宜兰抱着女儿站在她床前,怀里的孩子笑得无忧无虑。
旧事没有消失。
只是没有再日日伸手拽她。
夏宜兰从包袱里拿出一顶小虎头帽,放到床边,声音有点轻。
“我亲手缝的。针脚不太好,你别嫌。”
白柔锦拿起来看。
帽子小小一顶,虎耳朵缝得端正,针脚不算齐,却很密,里头还仔细垫了软布。她能看出来,夏宜兰大概拆过几回,边角有重新缝过的痕迹。
白柔锦把帽子放到孩子旁边。
“挺好的。多谢。”
夏宜兰眼眶一下红了。
白柔锦立刻皱眉:“打住,别引着我哭,月子里哭坏眼睛这话,可再也不能好。”
夏宜兰被她堵得笑出来,低头抹了抹眼角。
“你这嘴还是不饶人。”
“我嘴要是饶人,早让人欺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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