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他像谁
袁松把孩子抱到外间时，院里正热闹。
赵德发原本背着手在看袁母摆出来的红鸡蛋，一听孩子出来，立刻凑了上去。
袁松抱孩子的姿势仍旧僵硬。
他肩背宽，站在门口挡住半边光，手臂结实，抱着小小一团襁褓时，动作却小心得过分。
那股平日里扛铁、抡锤的力气全收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柔锦靠在床头，隔着珠帘看见他这样，唇角忍不住扬了扬。
男人长得高大，眉眼沉稳，平日少话，做事利落。可一碰上儿子，整个人都笨得很新鲜。
赵德发探头看孩子，背着手，装得特别懂。
“哎哟，小子有福气。眉头像袁兄弟，鼻子像柔锦妹子。”
白柔锦在屋里笑他：“刚出生没几天，你都能看出来？”
赵德发立刻挺直腰：“那当然。我闺女刚出生时，我也这么看出来的。”
夏宜兰抱着安安站在门边，眼皮一抬，毫不留情拆台：“你当时先说安安像你，后来又说像我，最后谁夸你，你就说像谁。”
院里的人都笑了。
赵德发脸皮厚，咳了一声：“这叫灵活。做人不能太死板，懂不懂？”
安安趴在夏宜兰肩上，听见大人笑，也跟着咯咯乐。
她脸蛋白嫩，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夏宜兰一边嫌弃，一边拿帕子给她擦，动作熟练得很。
袁松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却没有跟着笑。
他看得认真，浓眉微拧，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过了片刻，他点头。
“是像柔锦。”
白柔锦挑眉：“你也来？”
袁松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声音低低的：“眼睛像你。”
“他眼睛都没睁利索。”
“以后会像。”
这话说得太笃定，白柔锦反倒被堵住。
白柔锦心口轻轻动了动。
赵德发立刻找到同盟，拍了拍袁松肩膀：“袁兄弟，懂行！咱当爹的眼光，别人不懂。”
白柔锦在里头听得想笑。
这两个当爹的凑在一起，围着一个还只会睡觉的小娃娃研究得有鼻子有眼。
要不是她没力气，非得亲自出去看他们能离谱到哪一步。
袁小梅端着一盘红鸡蛋跑进来，听了半截，立刻加入战局：“我觉得像嫂子，聪明。”
袁母在旁边笑：“你这话说的，你哥就不聪明？”
袁小梅认真想了想，表情十分诚恳：“我哥老实。”
屋里院外顿时笑开。
袁松被笑了也不恼，只低头看孩子。
襁褓里的小人儿动了动，小手从布边探出来，软软抓住了袁松的手指。
那只手太小，指头还没展开，却攥得很用力。
袁松整个人顿住。
白柔锦隔着帘子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紧，连眨眼都慢了。
他平日里能把沉重的铁器搬得稳稳当当，这会儿被孩子抓住一根手指，竟像不知该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生孩子那夜。
屋里血腥气重，姜奶奶一声声叫她用力，袁松被拦在门外，脚步从院东走到院西，又从院西走回院东。
她疼得快没力气时，听见他在外头哑着嗓子问：“还要多久？”
没人答他。
后来孩子哭声响起，白柔锦躺在床上，汗把头发都湿透了。她眼前发黑，却听见门外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了地。
听袁小梅后来学给她听，说是袁松腿软，扶着门框才没栽下去。
那会儿白柔锦笑他没出息。
可此刻看他被孩子攥住手指，眼眶都快压不住的样子，她忽然不太想笑了。
袁松抱着孩子进屋，走到床边，把孩子小心放回白柔锦怀里。
他俯身时，宽厚的肩背遮住了窗边的光。
衣袖上有淡淡皂角味，还混着灶房柴火的暖气。
白柔锦低头看孩子，余光却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硬茧，刚才抱孩子时，力道却轻得不像话。
袁松压低声音问：“名字想好了吗？”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笑声停了。
白柔锦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窗外日头正好，光落在窗纸上，暖融融的。
灶房里鸡汤咕嘟咕嘟响，香味混着艾草水的气味飘进来。
安安趴在夏宜兰肩上打了个小哈欠，小手还攥着她娘的衣领不放。
袁母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一直没放下来。
白柔锦握住孩子的小手。
“叫袁宁吧。”
袁松低声念了一遍：“袁宁。”
他念得很慢，像怕念错。
白柔锦抬眼看他：“安安，和宁宁，姐弟俩都安宁。你看好不好？”
袁松没有迟疑。
“好。”
他低下头，极轻地亲了亲孩子额头，又抬头看白柔锦。那双眼里带着红意，亮得很安静。
“很好。”
白柔锦哼了一声：“我取的，当然好。”
赵德发立刻捧场：“这名字一听就稳，平安宁和，好兆头。可以，太可以了。”
袁小梅点头：“小宁，听着就乖。”
话音刚落，孩子忽然哼唧两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袁小梅立刻改口：“也可能不太乖。”
白柔锦赶紧低头，声音放软：“小宁不哭，娘在呢。”
袁松伸手替她理好被角。他动作有些笨，手指不小心碰到她腕骨，又立刻收轻了力气。
白柔锦抬眼看他。
他没说什么好听话，只站在床边，低垂着眉眼，耳根还带着点红。外头热闹，屋里人多，他却像只看得见她和孩子。
小袁宁又哼了两声，手指攥着她不放。
白柔锦轻轻晃了晃他。
“乖，别哭。你爹在旁边呢，他胆子小，你一哭，他又要慌。”
袁松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赵德发在旁边乐得不行：“袁兄弟，家庭地位这块，你也挺真实。”
袁松看他一眼。
赵德发立刻闭嘴。
夏宜兰低头憋笑，肩膀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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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酒过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小袁宁满百天时，已经不像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的了。
脸蛋鼓起来，胳膊也有了肉，眉眼渐渐长开，抱出去谁都想逗两句。
白柔锦抱着他去铺子，刚坐下，便有熟客凑过来。
“哟，小宁又长胖了。”
“这脸蛋，养得真好。”
“小家伙，笑一个？”
小宁不笑，嘴里吐了个泡泡，眼睛懒懒地看人，派头很足。
白柔锦轻拍他的背：“你倒是挺会拿乔。”
袁松从后头走来，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皮肤被日头晒成健康的颜色。
他看了看白柔锦怀里的孩子。
“我抱。”
白柔锦挑眉：“怎么？”
“沉。”
她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你儿子才几斤，就沉？”
袁松视线落在她手腕上：“你手腕细。”
白柔锦心里莫名热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我手腕细不细，关你什么事？”
袁松不接招。
他直接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动作还是老样子，两只胳膊僵得厉害，偏偏小宁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小手揪着他衣襟，嘴巴一动一动，吐泡泡吐得很认真。
白柔锦看着这爷俩，憋笑憋得肩膀发酸。
小宁越长越胖，脾气也越长越大。
饿了就嚎，不满意就踢腿，半夜醒来要人抱。袁母抱不行，袁小梅抱不行，袁松抱也不行，只认白柔锦。
有一晚，夜色深得很，院里的狗都睡了。
小宁忽然醒来，哭声又亮又急，震得窗纸都跟着发颤。
袁松披衣起来，先一步把孩子抱起。
“我来。”
白柔锦困得眼睛发酸，听他这么说，便闭眼靠回枕上。
不到半盏茶功夫，哭声更大了。
小宁在袁松怀里憋足了劲儿哭，小腿乱蹬，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袁松站在床边，额角都绷住了，低声哄：“不哭。”
小宁哭得更凶。
隔壁老张头家的狗被吵醒，汪汪叫了两声。
白柔锦撑着身子坐起来，从他手里接过孩子。小宁刚贴上她胸口，哭声立刻停了，鼻子拱了拱，哼哼唧唧寻奶。
屋里安静得突然。
袁松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脸色有点沉。
白柔锦低头喂奶，余光扫他一眼：“你委屈什么？”
袁松嘴唇抿了抿。
“他不要我。”
那语气低得很，听着还真有点受气。
白柔锦差点笑出声，又怕吓到孩子，只能硬生生忍住。
“你跟你儿子争什么？”
袁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去了灶房，给她热红糖水。灶房里很快响起添柴声，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得他背影高大又安静。
白柔锦低头看吃得心满意足的小宁，轻声道：“你爹这人，嘴笨，心眼倒是不少。你以后少气他。”
小宁吃饱了，闭着眼吐了个奶泡。
白柔锦用指腹碰了碰他脸蛋：“行，都有小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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