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两个小冤家
安安比小宁大几个月,已经能扶着桌腿站了。
赵德发每回带她过来,都跟送小霸王巡街一样。
安安扶着门框,腿还不稳,嘴里咿咿呀呀,圆眼睛直盯着小宁看。
看够了,她伸手就去戳小宁的脸。
小宁被戳得打了个喷嚏。
安安咯咯笑起来,口水又往下淌。
夏宜兰赶紧拉她手:“安安,轻点,弟弟还小。”
安安不听,又去戳。
小宁小脸皱起来,嘴巴一瘪,哭声马上就要冲出来。
白柔锦眼疾手快,把帕子角塞到他嘴边让他咬:“行了行了,别哭,丢人。”
夏宜兰笑出声:“你这当娘的,也太狠心了。”
白柔锦哼道:“我要是不狠心,这小子早被他爹惯坏了。昨儿他打了个嗝,袁松差点要去请姜奶奶。”
正在院里谈铁器生意的袁松动作停了一下。
赵德发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探头:“袁兄弟,真的假的?”
袁松面不改色:“孩子小。”
白柔锦在屋里接话:“听见没?还挺有理。”
袁松垂了垂眼,耳根又红了。
夏宜兰抱着安安坐到白柔锦旁边。两个孩子隔着大人的膝盖对看,谁也不肯先挪眼。
安安又伸手。
这回没戳脸,她抓住了小宁的手指。
小宁愣住了。
安安也安静了。
两个小东西就这么互相攥着,谁也不松。
白柔锦和夏宜兰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
赵德发在院子里听见屋里笑声,又探头进来:“笑什么呢?”
白柔锦立刻告状:“你闺女欺负我儿子。”
赵德发一脸骄傲:“安安像我,有魄力。”
夏宜兰冷冷道:“她像你,脸皮厚。”
赵德发被噎住,摸了摸鼻子,讪讪退回院子。
袁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德发立刻接过:“还是袁兄弟厚道。”
屋里,白柔锦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攥在一起的小手,心里慢慢软下来。
她想起前世里那些争执、误会和不甘。那时她和夏宜兰见面,话没出口,心里已先竖起刀。
如今两人坐在一处,一个哄女儿,一个哄儿子,嘴上仍不饶人,却能笑着把孩子的帕子递给对方。
旧事还在。
可人活着,总不能一直站在旧事里。
日子过得碎,碎里头攒着热闹。
天热的时候,两人约着去河边洗衣裳。
河水清亮,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热。
白柔锦蹲在水边搓衣服,袖子挽到小臂,发间只插着一根素簪。
小宁躺在旁边的竹篮里,身上盖着薄布,被日头晒得眯起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声,也不知在叫谁。
夏宜兰坐在另一块石板上,正用力搓安安的口水巾。
她一边洗,一边道:“城东新开了家脂粉铺子,你听说没有?”
白柔锦把衣裳浸进水里:“没。怎么?”
“听说用的是南边运来的花油,一小盒要二十文,贵得离谱。”
“你去看了?”
夏宜兰手上动作慢了点:“看了。”
白柔锦看她一眼:“掌柜怎么说?”
“说我皮肤好,用了更好。又说安安长得好看,长大肯定随我。”
白柔锦拧干衣裳,语气已经带了笑:“然后呢?”
夏宜兰沉默片刻。
“买了两盒。”
白柔锦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衣裳差点掉进河里:“夏宜兰,你也有今天。”
夏宜兰脸颊发红,恼道:“他夸安安好看,我能不买?换你你也一样。”
白柔锦刚要反驳,竹篮里的小宁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啊——”
声音响得很。
河边洗衣裳的妇人全都回头看。
小宁躺在竹篮里,嘴边挂着口水泡泡,眼睛亮亮的,半点不怯场。
白柔锦低头瞪他:“叫什么?”
小宁咧嘴,脚还蹬了两下。
夏宜兰伸手捏了捏他下巴:“这脾气,随他爹。”
白柔锦淡定道:“他爹不敢冲我叫。”
话刚落,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又说我啥坏话?”
白柔锦一回头。
袁松不知何时站在河岸上,手里提着食盒,另一只手拿着小宁的薄毯。
他额上有汗,衣襟被热气蒸得微微贴身,肩宽腰直,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显得沉稳又有力。
夏宜兰立刻低头洗衣,肩膀抖得很明显。
白柔锦耳根发热,面上还要稳住:“你走路没声?”
袁松走下来,把食盒放在石板旁,又把薄毯递给她。
“娘说河边风大,让我送来。”
白柔锦接过薄毯,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男人手背温热,带着外头日头晒过的热意。
她垂眼给小宁盖毯子,语气故意平淡:“就送毯子?”
袁松顿了顿,把食盒打开。
里面有温着的绿豆汤,还有两块刚蒸好的米糕。
“还有这个。”
夏宜兰在旁边啧了一声:“真体贴啊,妹夫。我是不是该撤了?”
白柔锦瞪她:“你撤哪去?一起喝点绿豆汤。”
袁松把绿豆汤递给白柔锦,低声道:“先喝,别晒久了。”
白柔锦接过碗,碗壁温凉正好。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很淡,正合她口味。
袁松蹲下来看竹篮里的小宁。
小宁看见他,嘴巴动了动,没哭。
袁松伸手碰碰他的小手,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要我抱吗?”
小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张嘴,又响亮地“啊”了一声。
白柔锦差点笑出来。
袁松抬眼看她,神情认真:“他答应了?”
白柔锦忍着笑,把孩子抱起来递给他:“行吧,给你一个表现机会。”
袁松接过小宁,动作仍旧谨慎。小宁这次没哭,只揪住他胸前衣襟,嘴里咿呀着,口水蹭了他一身。
袁松低头看着那片湿痕,没有嫌弃,还用手掌托稳孩子后背。
白柔锦看着他宽大的手护住孩子,看着他低眉时温和下来的轮廓,心口忽然安静下来。
河水从石板边流过,洗衣声、孩子声、妇人们说笑声混在一起。
夏宜兰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忽然道:“袁松,你这汤熬得不错啊。”
袁松道:“柔锦喜欢。”
白柔锦手上动作停了停。
夏宜兰抬眼看她,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白柔锦立刻低头搓衣裳,声音硬邦邦的:“知道就知道,说出来做什么。”
袁松抱着小宁坐在旁边,认真道:“下回少说。”
夏宜兰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白柔锦把湿衣裳拧干,水珠溅到石板上。
她故意不看袁松,却能感觉到他一直坐在身侧,离得不远,影子落在她旁边,稳稳地挡住了半边太阳。
天凉的时候,夏宜兰带安安来铺子吃点心。
安安已经能走了,扶着柜台一步一步挪,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小宁被袁松抱着站在一旁,见安安走过来,小身子忽然往前探。
袁松没防备,被他挣了一下。
白柔锦正在柜台后头理账,头也没抬。"抱稳。"
袁松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小宁不依,手脚并用地扑腾,嘴巴张得老大,冲安安喊了一声。
安安站住了,歪头看他。
然后松开柜台,晃晃悠悠走过去,一把抓住小宁的袖子。
小宁终于安静了。
袁松低头看看儿子又看看安安,半天没说话。
赵德发站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缘分啊。"
夏宜兰蹲下身去拉安安,安安不肯撒手,嘴巴一撇就要哭。
小宁见她要哭,也跟着瘪嘴。两个小人抱在一处,撒手就嚎,拉开就闹。
白柔锦看了片刻,扶住额头。"袁松,把你儿子抱走。"
袁松试了。
小宁踢他。
白柔锦走过去,弯腰把小宁提溜起来,往怀里一夹,板着脸。"哭,接着哭。"
小宁抽噎两声,被她这气势压住,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委委屈屈把脸埋进她肩窝。
安安也被夏宜兰抱走了,伸着手够了好一会儿才放弃。
白柔锦拍着小宁的背,走到铺子后头,轻声哄了两句。
夏宜兰跟过来,安安已经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了。
两个女人靠着门框站着,各自抱着一个刚消停的孩子。秋天的风凉下来了,铺子里头桂花的甜味还没散。
白柔锦忽然开口。"你说这两个小东西,怎么就这么对脾气。"
夏宜兰把安安换了个姿势抱。"大概物以类聚。"
白柔锦侧头看她。"你说谁类谁?"
夏宜兰半晌才接。"我说咱俩。"
白柔锦愣了一下。
夏宜兰垂着眼,声音不大。"我以前不会想,有一天能站在你铺子里头,抱着孩子跟你说闲话。你也知道,我那脾气,不讨人喜欢。可你从来没拿我当外人。安安满月你送的虎头鞋,我一直留着,她长大穿不下了,我也没舍得扔。"
白柔锦喉咙涩了涩。
她咽下去,语气还是轻飘飘的。"行了,你少来煽情。孩子都睡了,你再哭,两个一起醒。"
夏宜兰偏过脸,鼻子吸了一声。"谁哭了?我眼睛进风了。"
白柔锦没拆穿她。
院子里,赵德发跟袁松蹲在墙根底下喝茶。
赵德发忽然感慨。"袁兄弟,你说咱俩以前也不认识,如今倒跟亲兄弟似的。我闺女认你儿子当弟弟,我媳妇跟你媳妇天天凑一块儿,这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袁松端着茶碗,没接他的感慨,只说了句。"你闺女把我儿子袖子扯脱线了。"
赵德发卡了卡。"……我赔。"
袁松喝了口茶,没再追究。
太阳慢慢偏了,光影斜过院墙,落在竹笼旁边。
那只当初袁松买回来的老母鸡已经老得不怎么下蛋了,蹲在笼里打盹。
白柔锦从后屋出来,小宁醒了,骑在她腰上,手里攥着方才安安留下的一截红绳头,翻来覆去地看。
袁松走过来接孩子,手碰到白柔锦腰侧时顿了顿。
白柔锦没说什么,把孩子递过去,转身回铺子理货。
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炖个汤,夏宜兰说安安这两天不爱吃饭,让她带安安过来一块儿吃。"
袁松应了声好。
白柔锦进了铺子,掀帘子的时候听见身后小宁又在喊"啊——",中气十足,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她没回头,嘴角翘了翘,手上利索地把帘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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