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帝王心术,从来不是给人看的手段。
“殿下,现在怎么办?”
萧瑾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他的目光很冷。二十六岁的四皇子,轮廓和老皇帝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一股老皇帝年轻时不曾有的阴鸷。
“断尾。”他吐出两个字。
“断谁?”
“刘怀安。”
幕僚愣了:“殿下,刘怀安是咱们在工部的——”
“我说断就断。”萧瑾的声音冷到了底,“沈氏是他妻子,沈氏被抓就是他被抓。他如果被审出更多东西,整个工部都保不住。与其让父皇的人挖出来,不如我亲手送上去。”
“主动交出来?”
“对。革职抄家,全族流放岭南。”萧瑾的嘴角扯了一下,“我给父皇一个台阶,让他知道我'大义灭亲'——不是我指使的,是底下人擅作主张。”
幕僚们面面相觑。
这就是四皇子的断尾求生之术,牺牲一条大鱼,保住自己。
“刘怀安那边不会闹吧?”
“他不敢。”萧瑾的眼底闪过寒光,“他全家的命捏在我手里。流放岭南好歹还能活,如果他敢在审讯中多说一个字——”
他没说完。
幕僚们都懂了。
角门外传来脚步声。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面明黄锦帕,上面覆着孙德全的手印——口谕的信物。
“四皇子殿下”
萧瑾转身。
他的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惶恐、惊讶、痛心,每一个情绪都恰到好处,像是才刚听说偏殿出事的样子。
“公公请讲。”
管事太监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谕:四皇子萧瑾,管束下人不力,致使太后千秋生事——禁足王府一月,罚俸一年,好生反省。”
禁足一月,罚俸一年。
不轻不重。
放在别的事上,这算轻罚——毕竟皇帝没有追究“指使”的责任,至少明面上接受了“底下人擅作主张”的说法。
但萧瑾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是开始,因为皇帝还加了一句话。
管事太监压低声音,传了最后几个字:“陛下说——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太监走了。
萧瑾站在角门外,冬天的风灌进巷子里,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的幕僚们等着他开口。
“回府。”萧瑾说。
走出三步之后,他一直揣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指节攥得泛白,关节咯吱作响。
他想起了萧鸿,想起了那个抱着林黛玉、当着皇帝的面说“这宫里太脏了”的人。
想起了扬州,想起了一千二百二十万两白银,想起了三百六十万两被连根拔起的盐税暗线。
从北疆回来的那一天起,萧鸿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掉了他三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盐商——没了,朝中暗桩——被拔了七个,江南人脉——烧干净了。
如今连后宫的棋子都保不住了。
王夫人下狱,夏守忠下狱,元春在后宫的支撑点被抽掉了一半。
贾家已经废了。
不,贾家从来不是什么棋子——只是一群蠢货。从头到尾,他用贾家做的每一步棋,都比预期效果差了三成。
萧瑾走到马车前,脚步顿了一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宁寿宫的宫墙。
宫墙很高,琉璃瓦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色。
那堵墙后面,是整个大奉朝的权力中枢。
父皇还在那里,太子还在那里。
而他被勒令回府禁足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萧鸿和太子做很多事。
萧瑾踏上马车的脚踏板,钻进车厢里。
帘子放下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所有的伪装全部卸掉了——惶恐没了,痛心没了,只剩下一双阴冷的、像毒蛇一样的眼睛。
“时不我待。”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手从袖中抽出来,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制虎符,只有半边。
那是京营五万禁军的调兵凭证。
另外半边,在他安插了三年的一个人手里。
“马车往南。”他对车夫说,“不回王府。先去宣武门外的庄子。”
车轮碾着青石路面,吱嘎吱嘎地转了起来。
宁寿宫。
主殿的宴席勉强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功夫。歌舞不演了,酒也没人敢喝了。命妇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群被浇了冷水的鹌鹑。
太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皇帝陪她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起身离开了。
走出主殿的时候,孙德全碎步跟上来。
“陛下,燕六那边来了消息——四皇子没回王府,马车往宣武门方向去了。”
老皇帝的脚步停了一息。
宣武门外——京营的驻地就在那个方向。
“萧瑾手里有半枚京营虎符的事,朕知道。”他说,声音很淡,“让他去。看看他还想做什么。”
孙德全迟疑了一下:“陛下……万一他——”
“万一?”老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朕这些年养他,是真没防备?”
孙德全噤了声。
老皇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鸿儿把人送回别院了没有?”
“回陛下……应该到了。”
老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冬日的宫道很长,夕阳把龙鳞般的琉璃瓦染成了血红色。老皇帝独自走在宫道上,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孙德全跟在十步之外,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往日更佝偻了一些。
帝王心术,从来不是给人看的手段。
但帝王也是人。
走到御花园的月洞门前,老皇帝停了脚步。他看了一眼花园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梅树——和清晖阁院子里黛玉常坐的那棵海棠树一样,向阳的枝头冒了几颗花苞。
“春天快来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德全,替朕拟一道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太原大营——”
孙德全猛地抬头。
太原大营。
那是大奉朝北方第二大军事重镇,驻军八万,总兵官是跟随老皇帝打天下的老将陈定国。
“让陈定国做好准备。”老皇帝的声音里没有了任何温度,“如果京营有异动”
他没把话说完,但孙德全的手已经在抖了。
那就是——夺嫡最后的、最疯狂的一步棋。
孙德全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弯腰领旨。
夕阳沉入了宫墙之下,最后一线光从琉璃瓦的缝隙间漏出来,在地面上划了一道血红色的线。
老皇帝跨过月洞门,背影被黑暗吞没。
皇家别院。
黛玉坐在清晖阁的窗前,大氅还裹在身上,没脱。
紫鹃端了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姑娘,喝点茶暖暖……”
黛玉没动。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摸着袖口内侧的那块玉牌。吞兽纹的棱角硌着指腹,有一点点疼。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鸿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东西。
“桂花的。”他把碗放在黛玉面前。
桂花糖糕。
是他早上出门前在纸条上问她的——桂花的还是豆沙的。
黛玉看着那碗糖糕,鼻子忽然酸了。
“你……你是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出门前。”萧鸿在她对面坐下来,“我让陆铮买了两份,桂花和豆沙各一份。你选剩的那份我吃。”
黛玉低下头,睫毛颤了好几下。
萧鸿没催她,也没说别的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冬天的夜来得早,天边最后一抹光沿着屋檐滑下去,消失了。
黛玉终于伸手,捏起一块糖糕。
没吃,只是捏在手里。
“萧鸿。”她叫了他的全名。
萧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来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之前是“世子”,后来是“萧公子”,再后来是什么都不叫。
“嗯。”
黛玉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到烛火都比不上。
“今天的事……我不会忘的。”
她没有说谢谢。
因为那两个字太轻了。
萧鸿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不用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那就别忘。”
黛玉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萧鸿看见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烛火下,一个捏着糖糕,一个看着捏糖糕的人。
窗外,紫鹃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走出三步之后,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分不清是谁笑的。
紫鹃低下头,嘴角也弯了。
同一时刻。
宣武门外,一辆挂着寻常商号帷帐的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入了京营驻地旁的一条小巷。
车帘掀开一角。
四皇子萧瑾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掌心的半枚铜虎符在夜色中闪了一下暗光。
巷口暗处,一个穿甲胃的人影迎上来,手里捏着另外半枚。
两枚虎符在夜色中对合。
咔。
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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