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她在灯下等他!他在刀尖上想她
“舅舅,宣武门外,虎符合璧了。”
老皇帝手里正拿着一本奏折,动作僵在半空。朱砂御笔的笔尖悬着不动,一滴殷红的墨汁顺着狼毫滚落,在白色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萧鸿站在御案下方,脊背挺得笔直。
太后千秋宴上的风波才刚平息几个时辰。
王夫人被扒光了诰命服饰扔进内务府大牢,四皇子萧瑾被一道口谕禁足府中。对于萧瑾这种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饿狼来说,禁足不是反省的开始,而是狗急跳墙的倒计时。
所以他在皇家别院安顿好黛玉和林如海之后,连外衣都没换,持着“如朕亲临”的金牌,一路叩开了午夜的宫门。
老皇帝缓缓放下御笔。
他抬起头看向萧鸿,那双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光芒一闪即逝。
“消息确切吗?”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千真万确。”萧鸿直直地对上那双眼睛,没有丝毫闪避,“我手底下的暗卫夜枭,亲眼盯着——四皇子的马车根本没回王府,拐进了一条暗巷。在巷子里,他跟一个穿着京营将官甲胄的人碰了头。两枚半边铜虎符对上。”
老皇帝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墙壁前。那面墙上挂着大奉朝万里江山图,绢帛上群山蜿蜒、河流交错、城池如棋子般星罗棋布。
然后,一声叹息。
“朕在千秋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留了最后一分颜面,就是想看看这个儿子……还能不能念一点父子之情。”
声音里透着疲惫。不是帝王的疲惫——是一个被亲儿子算计的父亲的悲凉。
“结果呢?萧瑾刚走出宁寿宫,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把那五万京营兵马攥在手心里。这是要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啊。”
“皇子夺嫡,历来没有父子,只有成王败寇。”
萧鸿语气直白得不像话。
“舅舅当年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个道理,舅舅比我懂。”
北疆的规矩,能动手解决的隐患,就绝不留着过夜。
老皇帝指着他笑骂:“你这混账东西!也就你敢在朕面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换了别人,朕早把他九族砍干净了!”
萧鸿咧嘴一笑。
“别人哪有一个当皇帝的亲舅舅?我敢说,是因为舅舅疼我。”
老皇帝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样子气乐了。原本沉得压人的气氛,硬生生被这小子冲散了不少。
“你既然连夜进宫,想必心里早有了章程。别藏着掖着了——说,你想怎么办?”
“京营五万人马,这些年疏于操练,比起我的玄甲铁骑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要是四皇子真敢在京城发难,凭这五万人锁死九门、强攻皇城——”
萧鸿收起笑容。
“那也是个大麻烦。”
“我的建议,外松内紧。宫廷防务立刻收缩,禁军精锐全部压到内宫。至于外面……”
他停住,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老皇帝。
“舅舅今天傍晚,是不是已经让孙德全发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旨,去太原大营了?”
角落里的总管太监孙德全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惊恐地看着萧鸿——这道密旨是皇上临时起意下达的,整个宫里只有圣上和他两个人知道!
这位世子爷是怎么知道的?!
邪了门了!
老皇帝眼皮跳了一下,死死盯着萧鸿看了好半天。
忽然,他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萧鸿!不愧是在北疆把蛮夷王爷耍得团团转的杀神!”笑声里全是洒脱的畅快,“你倒是说说——朕给陈定国下了什么旨意?”
“舅舅的心思不难猜。”
“太原大营距京城不过几天路程,陈定国老将军是舅舅的铁杆心腹,手里攥着八万边防精锐。只要舅舅提前让他做好准备、随时待命——四皇子就算真拉动了京营,那也就是个瓮中之鳖。”
他嘴角微微一挑。
“陈定国八万大军一到,京营那帮少爷兵?灰飞烟灭。”
老皇帝眼里的赞赏再也藏不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外甥,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大奉朝有萧鸿这样的定海神针在,往后五十年,江山稳如泰山。
“你说得不错。朕确实调了陈定国策应。”
老皇帝的声音骤然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瑾既然想动——那就让他动。朕要把他背后那些党羽、军中埋的暗桩,这一次连根拔起。”
“全部杀干净。一个都不留。”
“既然舅舅已经布好了局,那我就当这把刀。”
萧鸿抱拳躬身。
“不过,京城里的水面还得稳住。四皇子虽然拿到了虎符,但要真正吃下五万京营、调兵遣将,还需要时间。咱们得给他一个错觉——让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准。”老皇帝大袖一挥,干脆利落,“宫禁的事,朕亲自盯着。你这几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别院里”
话锋一转,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揶揄。
“陪陪林家那丫头去。”
萧鸿眉毛一挑。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老皇帝乐了,“今天在太后千秋宴上,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当着满宫的人,拿大氅把人家姑娘裹得严严实实一把抱出去,全京城现在都在传你萧世子的笑话!”
萧鸿脸上浮起一抹明晃晃的得意。
“舅舅这话可就说差了。全京城那叫什么笑话?那叫——羡慕。”
他理直气壮得简直离谱。
“我萧鸿的媳妇,我不护着谁护着?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就算把天捅出个窟窿,也得给她讨个说法。”
老皇帝没好气地抄起桌上一支御笔直接砸了过去。
“滚!赶紧滚出朕的御书房!看着你这副德行朕就心烦!”
他笑嘻嘻地拱手告退,退到门口时还不忘补了一句:“舅舅早点歇着,龙体要紧。”
身后传来老皇帝一声“混账”的低骂。
萧鸿大步走出殿门,嘴角的笑意一收,整张脸瞬间冷了下来。
走出大内,已是子夜。
正走到马前要翻身上去,旁边的暗影里闪出一道黑色人影。
暗卫头领,燕六。
“世子。”
“说。”萧鸿没回头,手已经握上了冰凉的马缰。
“刚传来的消息——四皇子虽然人在王府禁足,但他最倚重的幕僚陈先生,在一个时辰前,从王府后罩房的狗洞钻了出去。”
狗洞。
堂堂皇子的心腹谋士,从狗洞钻出去联络兵变。
萧鸿在心里“啧”了一声。上辈子看的宫斗剧都没这么精彩。
“陈先生换了一身更夫的衣裳,避开了巡城御史的路线,一路往南去了。”
“往南?”
京城的堪舆图在脑海中瞬间铺展开——往南,穿过宣武门外大街,正是京营三大营之一的神枢营驻地。
“看来我这位好表哥是真一刻也等不及了。人在禁足,心腹从狗洞往外爬,连夜去军营串联将领。”
他冷笑了一声,笑里全是嘲讽。
“这是在给造反赶工期啊。”
“传令夜枭。”萧鸿声音一沉,“不要惊动陈先生。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进了哪个军帐,喝了几口水——全部给我记下来。”
“只要是他接触过的京营将领,统统上名单。”
他翻身上马——
“四皇子想织一张网?那就让他织。等他织完了,我再一把火——烧个干净。”
“属下遵命!”
萧鸿双腿一夹马腹。
黑色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寒夜。
冰冷的夜风灌进领口,萧鸿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兵力对比、进攻路线、防御节点、斩首行动……各种推演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这是属于北疆军神的时刻。
在外面,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情感波动。任何一丝软弱,都可能把身后所有他在乎的人推进深渊。
不知不觉,骏马已经拐进了皇家别院的巷口。
萧鸿下意识地勒住缰绳,马速慢了下来。
玄甲亲卫隐在暗处,把这座宅子围得铁桶一般。
走向清晖阁。
按理说,这个时辰,别院里早该熄灯了。
可当他绕过回廊、抬起头的那一刻——脚步忽然定住了。
清晖阁的窗户纸上,透着一团温暖的橘黄色烛光。
她还没睡,她在等他。
萧鸿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前,抬起手,却犹豫了。
“是世子回来了吗?”屋里传来紫鹃压低的声音。
“是我。”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窗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搁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上面煨着一个白瓷炖盅,清甜的香气一缕一缕地往外飘。
林黛玉坐在桌旁。
手里捏着一卷书,头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门响,她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来,眼神还带着刚从梦里拽出来的那点迷蒙。
钗环早已卸了,一头乌黑长发如水般披散在肩上。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那件萧鸿送她的白狐大氅。脸颊被炉火烘出一层淡淡的粉,像是雪地里透出来的一点春色。
萧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甚至觉得自己站在门口多喘一口气,都会把眼前这幅画惊碎。
“怎么还没睡?”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柔到了这个程度,跟刚才在皇宫里那个能把太监吓瘫的人,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见你连夜出去,总有些不放心。”
黛玉放下手里的书,她没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她很聪明,知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黛玉朝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上前把炖盅端了下来,掀开盖子。
“红枣山药粥,一直用小火温着的。你这大半夜地在外头吹冷风,喝口热的暖暖胃。”
萧鸿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眼眶没来由地一酸。
前世,他是个只懂执行任务的特种兵。今生,他是在北疆饮冰卧雪二十年的镇国公世子。所有人畏惧他的铁拳,忌惮他的权势。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这种深更半夜,为他点一盏灯,温一碗粥。
仅仅是因为,怕他饿,怕他冷。
他伸手端起碗。碗底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一寸一寸地暖进骨头里。
粥熬得极糯,红枣的甜香混着山药的软绵在嘴里散开。他吃得很快,几口见底,连碗壁上粘的一点粥皮都刮得干干净净。
黛玉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拿帕子掩着嘴笑出了声。
“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堂堂世子爷,跟饿了三天似的,也不怕人看了笑话。”
萧鸿放下空碗,抬眼看她。
那目光灼热得让人招架不住。
“别人给的,我不稀罕。林妹妹给的粥——就是皇上的御膳摆在旁边,我都不换。”
黛玉的脸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越发没个正形了。堂堂军神,嘴里就没有一句正经话。”
萧鸿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
一张纸条。
他早上出门前放在黛玉窗台上的那张。
上面有他刚劲有力的字迹——“今日天冷,别出门。如果晚上回得晚,不用等我。”
而在他这行字的下方,多了一行清秀婉约的簪花小楷。
那是黛玉的笔迹。
只写了一句:
“你说粥留着也行。”
萧鸿的手指点在那行小楷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在外面跟人斗心眼、算计天下。你在里面等我回来。”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林妹妹,你知不知道——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喝到这碗粥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台杀人的机器。”
“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有人惦记着的人。”
黛玉听到“算计天下”和“杀人机器”这几个字,心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忽然就懂了——他那张狂不羁的外表底下,藏着多少旁人看不见的孤独和血腥。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纤细苍白的手指越过桌面,轻轻覆在了他握着空碗的手背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
他的手背粗粝,布满大大小小的旧疤和厚茧;她的手柔软白皙,指节分明如羊脂玉。
极致的反差。
可搁在一起的这一刻,却无比地合。
萧鸿翻过手掌,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没有说什么海誓山盟。不需要。
他的眼神已经说完了一切——
哪怕仅仅是为了这双手,他也要把京城里所有的魑魅魍魉,杀个干干净净。
就在这一刻——
门外,陆铮压得极低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夜的安静。
“世子!燕六急报!十万火急!”
萧鸿眼底的温柔一瞬间褪干净了。
他松开黛玉的手,起身。
“我去看看。你歇着吧,明天来看你。”
话丢下了,人已经迈出了门。
陆铮的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竹筒。
“怎么了?”
“回世子——夜枭传信,四皇子的幕僚陈先生进了神枢营后,半个时辰前又出来了。但他离开的时候,车里多了一个人。”
陆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谁?”
“神枢营副将,赵大春。”
陆铮的声音都在抖。
“陈先生带着赵大春——连夜奔通州去了。”
一秒的沉默。
“通州大营。三万预备军。那是……太上皇留下的旧部。”
萧鸿没动。
没砸东西,没发怒。
他只是站在寒风里,慢慢眯起了眼睛。
好一个连环计。
表面上去找京营对合虎符,实际上——真正的底牌,是城外那三万不归兵部直接节制的通州驻军。
萧瑾这只狐狸藏到最后的獠牙,终于亮出来了。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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