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三个人的前夜:有人看戏,有人发疯,有人赴死
子夜时分,皇家别院。
林黛玉没睡。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素白中衣,站在衣架前头慢悠悠地出神。
架子上挂着三套新礼服,全是昭阳长公主差人送来的。一套石榴红洒金百蝶穿花,浓艳得像把一整个春天缝进了衣裳里;一套宝蓝缀珍珠云纹烟霞,端庄大气;还有一套月白底子暗绣寒梅,素净淡雅。
紫鹃站在旁边,双手捧着个小巧的檀木匣子,里头是明日搭配用的首饰。
可她这颗心,比匣子里那些珠宝晃得还厉害,七上八下,怎么都定不下来。
“姑娘,您……您当真一点儿都不怕吗?”
紫鹃到底没忍住。
明日就是宗亲宴。
说白了就是鸿门宴。
世子爷和长公主都说天罗地网已经布好了,可一想到顾清婉那些毒辣手段,从流言蜚语到下毒刺杀,哪一桩不是奔着要命去的?
明天那么大的场面,人多眼杂。
万一……万一有个什么差池呢?
林黛玉转过头,看了看自家丫鬟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
忍不住笑了。
“傻丫头,怕什么?”
她伸手,从匣子里拈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搁在烛火底下转了转。
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戏台子搭好了,锣鼓家什也齐了,连每个角儿该什么时候上场、该唱哪一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把步摇放回匣子里,抬眼看着紫鹃。
“我们只管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看戏。”
“该害怕的,不该是我们。”
“是那个即将粉墨登场,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写好了结局的戏子。”
紫鹃愣愣地看着自家姑娘。
眼前这个人,跟她印象里的林姑娘不太一样了。
她眉眼间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跟世子爷待久了,那股子锋芒和锐利,也沾了几分到她身上。
只不过被一层温温润润的、属于江南女儿家的秀气给裹住了。
不张扬,但压得住场子。
这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镇定,愣是把紫鹃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就给按住了。
“姑娘说的是。”紫鹃使劲点了点头。
林黛玉转回身,手指划过那套月白色的礼服,轻声道:
“明日,就穿这件吧。”
“清清静静的。看戏正好。”
而在跟黛玉暖阁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气氛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书房地龙烧得滚烫。
萧鸿已经在这间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快半个时辰了。
上好的波斯地毯都快被他磨冒烟了。
“燕六那边人手都确认了吗?揽月阁所有出口,包括狗洞,都给我派人堵死了吗?”
“回世子,堵死了!别说人了,一只耗子都别想溜出去!”
陆铮站在一旁,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是他今晚第三遍回答同样的问题了。
“福安那个小厮呢?今晚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跟谁说过话?有没有任何异常?”
“回世子,盯得死死的!他晚饭吃了一碗白菜猪肉的饺子,喝了两碗饺子汤,然后就回屋睡了。连茅房都没多去一趟。绝对正常!”
“那揽月阁里头的人呢?长公主那边安排的人靠得住吗?会不会有人临阵倒戈?”
“世子爷!”
陆铮终于绷不住了。
苦着一张脸,就差给自家主子磕头了。
“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从宫里到宫外,从人手部署到备选方案,来来回回对了不下十遍!每个环节都用您教的那个……那个什么'压力测试'模拟过了,保证没问题!”
萧鸿停住脚,瞪了他一眼。
伸手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他当然知道计划没问题。
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他的手,每一种变数都推演过了。
可他就是心慌。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跟一窝蚂蚁在心口上来回爬似的,闹得他浑身不自在。
当年在北疆,三千玄甲铁骑被十万蛮族大军围在风雪口。
断水断粮,背靠悬崖。
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破局、怎么反杀、怎么用最小的伤亡换最大的战果。心是冷的,血是热的,脑子跟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似的高速运转。
可现在,他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黛玉。
是她在赏花宴上被十五个贵女围攻,淡淡然挥笔画梅、从容赋诗的那份傲骨。
是她在城郊遇刺,袖箭出手那一瞬间冷静得不像话的果决。
是她捧着情报册子,一针见血戳穿户部贪腐漏洞时眼底的锋利。
也是她从噩梦里惊醒,蜷成小小一团,指甲掐进掌心都不自知的脆弱。
战场上,他面对的是敌人,是需要被碾碎的目标。
输了?不过一条烂命。
可明天,他要护住的是他的全世界。
是他这条命真正值钱的理由。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差池——
萧鸿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的筋全绷了起来。
陆铮看着自家世子这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长气。
爱情这玩意儿,比北疆的刀子还磨人。
能把一尊杀神,硬生生磨成个凡人。
他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世子,您当年被十万蛮军围着,都没见您这么……坐立不安过。”
“那能一样吗?!”
萧鸿猛地转头,一声低吼差点把房梁上的灰都给震下来。
“战场上老子是去杀人!明天……明天老子是去保护我媳~”
他硬生生把“媳妇”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的人!”
“万一,我说万一……有半点闪失……”
萧鸿的声音低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我他妈就一把火把这皇宫给烧了。”
陆铮吓得一哆嗦,嘴巴“啪”地闭上,再不敢吭一个字。
他余光瞟了一眼屏风后头。
那里也同样挂着三套衣裳,都是明天世子爷要穿的。一套玄色礼服,一套银白暗纹劲装,还有一套墨绿竹叶纹常服。
就在刚才。
他亲眼看着自家杀伐果断的世子爷。那个在北疆一刀一个、砍人眼睛都不眨的杀神,跟个待嫁的大姑娘似的,把这三套衣服来来回回试了不下八百遍。
一会儿嫌这套太扎眼,抢了林姑娘的风头。
一会儿又嫌那套太寡淡,镇不住场子。
折腾到最后,还是没定下来。
陆铮在心里默默给这病下了个诊断:
这不是紧张计划。
这是“宴前焦虑症”。
得治。
但他不敢说。说了会死。
书房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鸿又开始踱步了,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来回走,来回走。
终于,他像是实在扛不住了,猛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往外冲。
“都给老子滚远点!谁敢跟过来,打断他的腿!”
话音落地,人已经没影了。
陆铮和几个亲卫大眼瞪小眼,齐刷刷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萧鸿一口气冲到了黛玉的院子外头。
隔着一堵墙,刚才那些焦躁、暴戾、满腔的煞气,好像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给隔开了。
他没敢进去。
就站在院门外那棵海棠树底下,一动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剪影。
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本书,看得认真。
时不时抬手,指尖轻轻摩挲一下书页。偶尔微微歪一下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那样安安静静的。
仿佛外头的一切风雨杀机,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萧鸿那颗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快要炸开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平了下来。
原来她就是他的定心丸。
只要看着她好好的,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这是他们最近才养成的习惯。
借着月光,用随身的炭笔飞快写了几个字。
然后把纸条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飞机,对着那扇窗户,轻轻一弹。
纸飞机划出一道弧线,悄没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
窗里的剪影动了动。
一只素白的小手伸出来,把纸飞机捡了进去。
萧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看见那个剪影低下头,像是在看纸条上的字。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户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窝。
然后,她把一张叠成小船的纸条放在窗台上,又飞快地把窗关上了。
萧鸿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纸船。
展开。
清隽秀丽的字迹。
我信你。
后头还跟了个俏皮的小尾巴。
“呢。”
“我信你呢。”
萧鸿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风雪里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
像个傻子一样,咧开嘴,笑了。
无声地笑。
悬了一整晚的心,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同一时刻。
永安侯府,绣楼。
顾清婉也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烫金封面的《事记日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一支崭新的狼毫小楷,一笔一划,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明日,宗亲宴。”
“要么登天,要么入地。”
她把这本记了十几年心血和算计的日录,郑重合上,放进书案下最隐蔽的暗格里。
做完这些,她从妆台暗匣里取出一把匕首。
短,不过七寸。
她解开衣袖,用牛皮带子把匕首牢牢绑在手臂内侧。
那个位置,手腕一翻,就能出鞘。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顾清婉抬头,对上铜镜里那张依旧温婉漂亮的脸。
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疯。
“这一局,我赌上全部。”
“林黛玉,萧鸿~”
“明天,谁死谁活。”
“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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