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中毒（下）
解雨臣做事向来不留隔夜仇，有仇当天就报了。
但这根刺扎了十年，得用镊子一根一根往外夹。
第二天一早，谢微言和无邪起床的时候，解雨臣的院子里已经跪了人。
解二天不亮就带人把昨夜清理出去的毒物逐一登记造册，负责采买这些物品的伙计、经手过香料和茶叶的掌事、能出入家主内院的佣人全被叫来问话，动静不大，但该惊动的人全惊动了。
跪在院子里的中年妇人是解家老仆中资历最深的一个，解雨臣叫她王妈，从解九爷在世时就在解家当差，后来分到解雨臣院子里管日常采买。
昨夜解二一带人清东西，王妈就知道败露了。
她回房后慌慌张张收了个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存折、两张火车票，票是早就买好的，压在枕头底下至少一个月。
她没跑成，刚摸到后院角门就被解二带人堵了个正着，连同包袱里的存折和火车票一并被拎到书房门口。
解雨臣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穿了件粉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还没梳，垂在额前。
他在廊下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叫人动手，只将解二从王妈包袱里搜出的那两张火车票接过来，看了看日期，“昨天买的？不对，这票根都有折痕了，少说在枕头下压了一个月。”
他把火车票按在茶几上，抬起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王妈，你在解家多少年了？”
“三、三十多年了，家主，我是看着您长大的……”
王妈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您饶了我这回吧，我真的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三十多年……”解雨臣语调悠长，忽然他抄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她面前的地砖上，墨汁溅了半幅袍角。
“你在我枕芯里塞乌头、往我茶叶罐里熏雷公藤的时候怎么不说三十年？！拿着这样的黑心钱你可有睡过一个好觉！”
砚台碎成两半，墨汁顺着砖缝淌到王妈膝盖边，她整个人瘫在地上发不出一声哭嚎。
“说。谁让你干的。”
王妈最后的防线被那方碎砚彻底击穿，几乎是挣扎着从地上撑起上半身，语无伦次地交代：是以前跟在解连环身边的一个老管事给她下的命令，每一味毒物的配比、每一次更换的时机都是对方通过后门一个杂役传信给她，连火车票都是对方提前塞进她包袱里的。
“他说等您一死，就送我回老家，给我儿子安排工作……我不敢不听，那些药我也怕，但他说如果我反悔，我儿子的命也保不住……”
黑瞎子靠在廊柱上，墨镜遮住了他整张脸上最难看的部分，只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解连环的人？”
王妈哭着点头。
书房里谁都没有出声。
窗外那棵枣树上的青果子被晨风摇落了一颗，坠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无邪最先按捺不住，从谢微言身边霍地站起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光，“这肯定是解连环指使的！过继了小花却不养他，把解家烂摊子全甩给一个八岁的孩子，还那么早就开始给小花下毒！这人怎么这么坏！”
谢微言伸手覆在无邪攥紧的拳头上，感觉到那指节在微微发颤，他眼睛都气红了，说到最后，嗓音都带着颤。
她没有劝他别气，靠近了他一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无邪伸手抱住谢微言的腰，把头贴到她的脖颈间，谢微言感觉到有点点湿意浸透她的衣服，浸到皮肤上。
谢微言的手一顿，又接着拍无邪，“好了好了，你看小花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先急上了，知道他坏了，以后不要理他了，想报仇的话，就找他去。”
无邪抬起头，反手抓住她的手指，声音依旧发颤，“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小花是女的，扎辫子、穿裙子、文文静静不爱说话。
后来再见小花跟我说他八岁当家，被刺杀被下毒被自家族人诅咒，我以为那就是最坏的了。
现在倒好……连解连环也脱不了嫌疑。
他欠小花的，什么时候还？”
谢微言感觉到手上的力道，没有挣开，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还不能把结论定死在解连环身上。”
谢微言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书房里足够清晰，“王妈供出的直接指使者是他身边的管事，能指挥得动解连环旧部的人不止他一个，汪家同样渗透过九门各家。
你忘了查内鬼时，那几个卧底的口供里也提到过类似的手法：利用各家老人的把柄进行胁迫，让他们长期潜伏，直到需要的时候才激活。如果解连环留下的老人只是被利用，账全算在他头上就漏掉真正的幕后主使。”
无邪吸了吸鼻子，没有再争辩，但眼泪还是掉了一串。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那你说，怎么查？”
解雨臣弯腰从地上拾起那两张被墨迹洇湿的火车票，用指腹擦掉上面的尘土，递给了解二。
“先把这条线往下追……那个杂役还在不在，出了这门之后见过什么人，全部查清楚。另外，”
他转过头看着王妈，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脚下的青砖缝里，“从现在起，你把你儿子的事、他被人威胁的过程、那个管事联系你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全部写下来。少一个字，就不是解家的事了，是公安的事。”
王妈被解二带走之后，黑瞎子从廊柱上直起身，声音哑得像一夜没睡，“花儿爷，这十年，是我盯漏了。”
他戴着墨镜遮住眼睛，没有人能看清那墨镜后面泛着淡金色的一双眼睛，“往后这院子里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帮你重新查。”
他这次没再嬉皮笑脸的提钱。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说了句“先查”。
张小蛇从偏厅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被满院子的低气压逼得缩了缩脖子。
张海客推了他一把，去吧。
张小蛇端着药碗走到解雨臣面前，声音小小的，“解总，药熬好了，趁热喝。还有，我昨天给黑爷的方子里还缺两味引子，一味是长白山的雪蛤，一味是云南的七叶莲，你看能不能让人帮黑爷弄来？”
黑瞎子微微偏过头，喉结动了一下。
张起灵站起来，走到张小蛇面前，帽檐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练，“古楼旧档里记载过类似毒术，张家族人笔记里写的是‘三虫七草，见血方发’。和这毒配伍基本一致。”
这大概是今晚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张小蛇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拿到了标准答案的考生，“对对对，就是三虫七草！我一直以为是传说，我手头缺的就是那两味解药。族长，你知道哪里有吗？”
张起灵没有答话，只是重新拉上了帽绳，朝院门方向走去。
黑瞎子从廊柱上弹起来追上去：“哑巴……你去哪？长白山？”
“找雪蛤。”
黑瞎子追在张起灵身后出了院门，嘴里还在絮叨“你大半夜的到哪找雪蛤”，“那七叶莲呢，七叶莲我去云南摘”，被张起灵的帽檐果断别过了所有示好。
张小蛇端着空药碗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嘴角抽了一下，回头小声问张海客，“客叔，他俩这是……”
张海客端起茶杯面不改色，“别问，问就是几十一百来岁的人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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