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中毒(上)
接下来的饭倒吃得顺顺利利,除了贵没什么毛病,反正谢微言和解雨臣都是不差钱的主儿。
就是有一点让解雨臣不太适应,张海客带来的那个叫张小蛇的张家人,席间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向他。
目光里带着探究和疑惑,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夹菜,被张海客在桌下踢了一脚才埋头扒了两口饭,过不了片刻又偷偷瞄过来。
张小蛇是外家人,年纪又小,一点都不会遮掩,别说解雨臣本人,谢微言、无邪、黑瞎子都看出来了,连张起灵都往他那方向多瞥了一眼。
最后还是张海客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往碗里压了压,他才算老实下来。
回到解家大宅,几个人刚进书房,张小蛇再也按捺不住,径直走到解雨臣面前,“解总,我想给你把个脉,你看可以吗?”
这话一出,不仅解雨臣放下了手里的杯子,黑瞎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张海客走到张小蛇旁边,手掌按在少年肩上,“小蛇虽然是外家人,但他一手控蛇和蛊毒的功夫是苗寨代代单传的,可以信。”
张起灵没出声,但朝解雨臣点了一下头。
解雨臣看了张起灵一眼,在椅子上坐下,解开袖扣,将左手腕搁在茶几上。
张小蛇伸出手指搭在那截略显细瘦的腕骨上,不到片刻,脸色就变了。
眉头拧紧,嘴唇抿得发白,指尖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张海客一眼,又垂下眼继续摸脉,呼吸都放轻了。
旁观的无邪攥紧了谢微言的手,谢微言感觉到那手指在微微发抖。
“解总,”张小蛇终于吐出一口憋了半晌的气,“你中了慢性毒药,这毒在你体内潜伏了至少十年。
平时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当你受伤之后才会突然发作,症状看起来像是伤势恶化,一次比一次重,来上两三次,人就没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种下法,就是奔着让你死得无声无息去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无邪的脸刷地白了,手上力道重了几分,被谢微言反过来握住。
黑瞎子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十年,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下了整整十年的毒,他一点都没发现。
他一拳砸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又落回去,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张起灵从角落里抬起了帽檐,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正落在解雨臣的侧脸上,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将张小蛇手边被震歪的茶盏往茶几内侧挪了几分。
解雨臣在众人的逼视下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重新把袖扣扣好,动作和平时赴约前整理仪容一样从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站了片刻。
窗外是院子里那棵枣树,枝头挂满了青果子,风一吹就轻轻晃。
他伸手把窗户推开,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凝滞的空气。
“能长年累月给我下毒,还不被我察觉的,除了我身边的解家老人,不做第二人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只有搭在窗台上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无邪已经从刚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他牵着谢微言走到解雨臣身侧,声音发紧,“小蛇,小花这个毒好解吗?需要什么东西?为什么医院查不出来?”
张小蛇略有些社恐,被无邪连珠炮般的问题砸得往后缩了缩,咽了口唾沫才拣着最先问的那个回答,“解毒倒是不难,等下开方子,再配合药浴,半个月就能把余毒排干净。”
他说着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茶几上找了张空白便签开始写药材,“问题是……”
笔停了,他抬起头直视解雨臣,“如果不把毒源找出来,就算这半个月清了毒,后面还会不知不觉再中。”
“那就麻烦你帮我查一查。”解雨臣转过身来,眼底的冷意还没散尽,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待客的周全,“我也很想知道,他们究竟用什么东西,在我身边布置了多少年。”
张小蛇点了点头。
张海客看了看自家族长,张起灵已经重新把帽檐拉下来,但那颗脑袋微微偏向了解雨臣的方向,显然今晚不打算走。
张海客在心底轻叹一声,“解总,那我们就叨扰了。”
解雨臣唤来管家去安排客房,又问无邪和谢微言要不要也歇在这里。
无邪看了谢微言一眼,握紧她的手,“也好,一起看看小蛇能查出什么。”
张小蛇当下便不再迟疑,请解雨臣带着把日常起居的院子一间一间走一遍。
茶室的茶叶罐刚拧开,张小蛇眉头就拧紧了,他把几片茶叶放在手心对着灯下细看,叶底有一层极薄的白霜,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
旁边的毛笔笔杆被拧开,笔芯里填的不是墨芯而是深灰色粉末,沾水即溶;
书房的线装书有几册书脊处被挖空填入风干的草药碎片,已经和纸浆黏在一起。
然后是卧室的枕头、熏香的香炉、衣柜里的戏服、梳妆台上那盒用了多年的油彩……
每一处都藏着不同的东西。
“枕头芯里混了乌头粉,长期接触皮肤会慢性渗入;沉香被换了,现在燃的是掺了断肠草汁液的假香,每一炉都在熏你的呼吸道。
茶叶被雷公藤汁液熏制过,笔芯填的是马钱子粉,戏服用生草乌浸泡过,上妆的油彩掺了细辛醚,油彩接触皮肤时间最长,最容易渗入血管。”
张小蛇越查脸色越难看,声音都哑了几分,拿起那盒油彩连手指都在抖,“这些药单用一味就已经很凶险,混在一起互相催化,一旦你的身体出现外伤、内出血或感染,毒素会协同爆发直接致命。这根本就是在算你的命。”
谢微言站在卧室门口,把这些毒物的名字一样一样听进耳朵里。
上辈子追《甄嬛传》的时候觉得后宫下毒已经够花样百出了,没想到眼前这位解当家日常生活的每一口空气、每一件贴身之物都是毒窝。
“这简直是甄嬛传本传!茶叶、香料、枕头、戏服、油彩,连笔芯都不放过,有这份心干点什么不好?”
她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发干,只能握紧无邪的手臂。
“呵,这幕后之人可真是怕你不中毒啊。”张海客靠在门框上,语气嘲讽,但眼神冷得能结冰。
黑瞎子站在廊下,从张小蛇查出第四样毒物开始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肩膀绷得像块铁板,一只手的指节在身侧反复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十年前他就在解雨臣身边,那时候花儿爷还是个小孩子,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被旁支下毒送进抢救室也没有亲人守在门外。
他以为那已经是最坏的,他不知道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往这孩子枕芯里塞乌头、往茶叶罐里熏雷公藤,一层一层地铺了十年,每一层都铺在他的盲区里。
解大已经带着人在院子里排查所有能自由出入家主起居院落的人员,解雨臣站在满桌毒物中间,后背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那盒掺了毒的油彩,翻过来看了看盒底的刻字,那是他十六岁时解家一个老掌柜送的,说是托人从苏州订的,用料考究。
他把油彩放回原处,让解二把这些东西全部清走,该封的封,该留样的留样,又吩咐守在院门口的人把监控名单上那几个老人盯紧,“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还有汪家……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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