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可还分得清善恶是非？

他看到天柱折断，不周山倾。他看到十二道顶天立地的虚影站在崩塌的天空之下，用血肉之躯撑起即将毁灭的洪荒。他看到那十二道虚影一个接一个倒下，化作血雨洒落大地。他看到最后一道虚影在倒下之前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巫族不灭！”

那个声音，与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终于醒了。”那女子的眼中，万年不化的冰霜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蚩尤，你不叫蚩尤。你是第十三祖巫，兵主转世。”

蚩尤的瞳孔中，血光与金光交替闪烁。他的记忆在苏醒，力量在回归。他幼年时那些仿佛与生俱来的战斗本能、那些无人教导却刻在骨子里的杀戮技巧、那些夜夜在梦中出现的恢弘战场——一切都有了答案。

兵之祖巫，司掌天地杀伐之气，巫族第十三位祖巫。

昔年巫妖之战，十二祖巫尽数陨落，唯独兵主以秘法将真灵投入轮回，等待时机重临洪荒。如今时机已到，他转世为人族之身，便是要借人族气运，重现巫族荣光。

“玄冥。”蚩尤开口，声音低沉如雷鸣，“你还活着。”

雨之祖巫玄冥微微点头：“只剩我一人了。”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但那份跨越万年的沉重，已经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玄冥的降临，如同打开了封印的闸门。

她带来的不仅是蚩尤的记忆，还有整整三千巫族精锐。

这些巫族战士是上古巫族覆灭时被玄冥封印起来的幸存者，每一尊都拥有远超金仙的战力。他们身高数丈，铜皮铁骨，眼中燃烧着不灭的巫火。他们在远古时代曾跟随十二祖巫征战洪荒，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如今，这三千巫族精锐尽数归于蚩尤麾下。

除此之外，还有八十一尊最为强大的巫族战士，被玄冥以秘法重塑肉身，化作蚩尤的兄弟。这八十一人皆是铜头铁额，能吃沙石，力大无穷，对蚩尤忠心耿耿。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蚩尤的兄弟。”蚩尤面对这八十一人，声音不大，却如铁锤砸在每个人心头，“我吃肉，你们吃肉；我喝血，你们喝血。谁要你们的命，先过我这关。”

八十一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蚩尤也没有忘记自己统领的九黎人族。

他以巫族秘法创出“神煞锻体术”，传授给九黎战士。这种锻体术以杀伐之气淬炼肉身，修炼越快，战力越强，但杀性也会越来越重。九黎战士本就崇尚武力，对这种以战养战的修炼法门如获至宝，短短数年间战力暴涨。

同时，蚩尤在南疆寻到了首阳山铜矿。这种铜矿坚硬无比，远胜人族寻常所用的青铜。蚩尤以巫族炼器之法锻造兵刃，打造出的首阳铜兵器削铁如泥，寻常护甲在其面前如同纸糊。

九黎大军，人人配首阳铜兵，人人修神煞锻体，再加上三千巫族精锐压阵，八十一尊大巫为将，这支军队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人族势力，而是一支真正的钢铁洪流。

南方百越、三苗、九黎等数百部落尽数臣服，蚩尤自号“兵主”，麾下战士以百万计。

整个洪荒南方，再无第二个声音。

北方的轩辕，自然不可能对南方的巨变视若无睹。

事实上，早在蚩尤还是孩童之时，广成子就已经从天机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随着蚩尤觉醒，巫族气运重新凝聚，天机变得一片混沌，即便是阐教金仙也算不清其中因果。

“蚩尤此子，乃巫族余孽转世，欲乱人族气运。”广成子对轩辕道，“教主有令，命你速速平定南方，斩妖除魔，以正天道。”

轩辕领命。

他并非不知道巫族的可怕，但也并不畏惧。

三百年的修行，三百年的征伐，三百年的无敌，已经让轩辕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自信。他相信天道在自己一边，相信阐教的支持无往不利，相信自己这个“天命人皇”绝非虚名。

但与他以往的征战不同，这一次，轩辕选择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他并没有急着南征，而是先在北方整军经武。

轩辕以阐教仙法为核心，创建了“熊罴军”。这支军队不修神煞锻体那种暴烈的功法，而是修炼浩然正气，演练仙家战阵。每一名熊罴战士都可以引天地灵气入体，结成战阵之后攻防一体，威力倍增。

与此同时，轩辕在北方推行更加严密的军政制度。他设立百官，划分郡县，统一度量衡，规范法令。每一个部落、每一个村庄、每一个人都被纳入这个巨大的体系之中，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轩辕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文明。

一个井然有序、尊卑分明、顺天应人的文明。

他的仁政仍在施行，赏罚仍然分明，天道仍然至上。只不过这一次，轩辕的“仁”中多了一丝此前没有的东西。

杀伐。

对于臣服的部落，轩辕仍然以德服人，给钱给粮给地位。但对于那些负隅顽抗、试图投靠南方的部落，轩辕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酷。他曾一夜之间屠灭三个暗中勾结九黎的部落，男女老幼共计八万余人，一个不留。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轩辕的声音响彻北方，“这是天道，也是人道。”

北方在他的铁腕之下，空前统一。

龙骨战车碾过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轩辕站在战车之上，身披玄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间悬挂轩辕剑。紫气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条百丈金龙，盘旋咆哮。他身后，十万熊罴军列阵而行，旌旗遮天蔽日，甲胄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这是轩辕第一次离开北方，率领大军南征。

沿途所见，令他眉头越皱越紧。

南方的人族，与北方截然不同。

他们的脸上没有北方百姓那种敬畏与顺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他们谈论“兵主”时眼中放光，仿佛在谈论一尊活着的神祇。就连垂髫小儿都在模仿蚩尤的八臂之姿，用树枝当作兵器互相厮杀。

南方大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暴力的气息。

“这就是巫族的教化吗？”轩辕冷冷道，“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终将使人类沦为野兽。”

广成子的声音在虚空中传来：“巫族崇尚力量，鄙视道德。蚩尤此獠不除，人族万年气运将毁于一旦。”

轩辕没有说话，目光看向远方。

那里，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逐鹿。

九黎大军已经先一步抵达了逐鹿。

与轩辕的猜测不同，九黎大军并非乌合之众。百万九黎战士列阵而立，阵列严整，煞气冲天。最前排的战士手持首阳铜戈，铜甲覆体，面无表情。后排的巫师高举骨杖，腥风血雨在他们头顶汇聚成一片暗红色的云层。

三千巫族精锐站在阵中，如同三千座铁铸的山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连成一片，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柱直冲天际，将天空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裂缝。

八十一尊大巫分列蚩尤两侧，铜头铁额，青面獠牙，眼中燃烧着幽绿的巫火。

而正中间，是蚩尤。

他身高六丈，八臂各持一柄首阳铜兵，背后的双翅完全展开足有三丈之巨。他的铜头铁额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眼中血光与金光交织，周身缭绕着实质化的杀伐之气。

那杀伐之气太浓太烈，竟在蚩尤头顶化作一柄千丈长的血色巨刃虚影，直指苍穹。

南北两军，在逐鹿平原上遥遥对峙。

一者金光万道，紫气东来。

一者血云翻涌，煞气如柱。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撞在一起，天空中响起阵阵雷鸣，大地微微颤抖。

两军相距十里，黄帝的銮驾和蚩尤的帅车同时前出。

轩辕站在龙骨战车上，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遮挡着他的面容，却遮挡不住那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睛。紫气缭绕间，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晨钟，清晰传入每一人的耳中。

“蚩尤，你本是人身，为何自甘堕落，投身巫族？你聚众作乱，以杀伐为乐，可知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蚩尤仰天大笑。

那笑声如炸雷，震得轩辕身边的侍卫耳膜生疼。蚩尤八臂环抱，俯视着十里之外的轩辕，眼中满是嘲弄。

“天道？什么是天道？是阐教那些老匹夫定的规矩吗？是什么样的天道，让你公孙轩辕高高在上，让天下人族跪伏在你的脚下？”

轩辕眉头微皱：“天道之下，万物有序。天子代天牧民，岂是高高在上？本王所做一切，皆为人族兴盛。”

“人族兴盛？”蚩尤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血光大盛，“你所谓的人族兴盛，就是让人族像牛羊一样被你们这些仙人们圈养？你口口声声说仁政，可你的百姓连你的脸都没见过！你颁布法令，可曾问过百姓愿不愿意？你推行礼制，可曾考虑过百姓的感受？”

“你是广成子的弟子，阐教的金仙，高高在上的天命人皇！可你问问你自己，你可曾真正踏入过凡人的茅屋？你可曾吃过粗粮野菜？你可曾感受过饥寒交迫？”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轩辕心中一个隐秘的角落。

那个他从不在意的缺憾，此刻被蚩尤血淋淋地撕开。

但他不会承认。

“本王所做一切，皆有天道为凭。”轩辕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少了几分从容，“倒是你，身为九黎首领，不思教化万民，反而推行巫族邪术，以杀伐之道毁人心智。你手下的战士，可还认得自己的父母妻儿？可还分得清善恶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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