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陆臻.35

——

樊霄把车停在街角树荫下，车窗降下一半，指间夹着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他透过幼儿园门口熙攘的人群，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穿着浅色牛仔裤的身影上。

陆臻正蹲着，耐心地给星泽系散开的鞋带。阳光落在他低垂的颈后，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添添在一旁蹦跳着说了句什么，额角出了层薄汗，陆臻系好鞋带又用纸巾给添添擦了擦汗。

星泽仰着小脸，张开双臂撒娇。

陆星泽："  “爸爸抱抱！”"

陆臻手里还拎着两个孩子的卡通水壶和一个小背包，他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笑着应了声好，然后竟真的单手就把星泽抱了起来，稳稳地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还拎着东西。

他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这才牵起添添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樊霄原本固执地认定陆臻还是当年那个依附游书朗、娇气又虚荣的小模特，离了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养孩子？不过是仗着游书朗的愧疚或者别的什么资源罢了。

可眼前这一幕砸碎了他构建的认知。那背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透着一股扎实的、沉默的力量。

那不是靠别人支撑的柔弱，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磨砺出的、属于父亲的生命力。他居然真的……一个人，把那个小不点拉扯大了。

·

陆臻抱着星泽，牵着添添，刚走到公寓楼下，就看见樊霄从旁边一辆车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高大身影挡住了去路。

陆臻："  “来接添添？”"

陆臻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欢迎，也听不出特别的厌恶，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樊霄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最后落在陆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樊霄："  “添添……之前说过，你做的饭很好吃。”"

樊霄："  “我……想学一学。”"

这个理由蹩脚到连添添都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樊霄叔叔，又看了看陆臻爸爸。

？

陆臻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把怀里的星泽往上托了托，淡淡道。

陆臻："  “行啊。”"

他抬脚就往旁边超市的方向走。

陆臻："  “先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于是，夕阳的余晖里，出现了奇异的四人行。陆臻单手抱着星泽，另一只手牵着添添。

樊霄沉默地跟在一旁，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僵硬。走了几步，陆臻似乎觉得添添走得慢，脚步顿住，目光扫向樊霄。

？

樊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略显笨拙地弯腰，把添添也抱了起来。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沉默地走进了灯火通明的超市。

超市里人声嘈杂。陆臻目标明确，直奔生鲜区，随便挑了几样蔬菜和一块里脊肉，动作麻利。

等他挑完，一转头，发现樊霄和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他推着购物车找过去，果然在玩具区看到了他们。樊霄正被星星和添添一左一右拉着，站在一排花花绿绿的玩具前。

添添指着一个包装盒里满是细小塑料颗粒的玩具，“樊叔叔，这个可以买吗？”

樊霄显然没多想，下意识就要点头。

樊霄："  “好啊……”"

陆臻："  “不行。”"

陆臻："  “这种零件太小了，小孩子玩的时候容易误食卡住，很危险。换那个大的拼插积木吧。”"

他随手从旁边货架拿了一盒大块软胶积木放进购物车。

樊霄伸出去准备拿玩具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尴尬和茫然。他好像……确实从来没想过这么多细节。这些都是游书朗在操心。

陆臻："  “怎么，光把心思用在怎么算计游书朗身上了？孩子的事情，是一点都不肯学。”"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比昨天厨房里那个真实的巴掌更让樊霄无地自容。他抱着添添的手臂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是的，他不如游书朗细心。

当初处心积虑让游书朗收养添添，就是算准了他骨子里的那份温柔和责任心无法拒绝。他以为有了添添这个共同的孩子，就能把游书朗牢牢绑在身边。

可结果呢？即使有了添添这个最深的羁绊，他和游书朗之间，也只剩下冰冷的猜忌和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短暂如昙花一现的恩爱，早已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

购物袋沉甸甸的，全是樊霄提着。回到陆臻家，樊霄把东西放在厨房岛台上，看着陆臻熟练地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

水流声、切菜声，厨房很快弥漫开熟悉的烟火气。

星泽像只黏人的小考拉，跑进来抱住陆臻的腿，叽叽喳喳地讲着幼儿园的趣事。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陆臻一手握着锅铲翻炒锅里的菜，一边低头耐心地回应儿子，侧脸在抽油烟机暖黄的光线下异常柔和，嘴角还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

樊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尖锐的嫉妒。

嫉妒这种……互动模式。陆臻和星星之间那种自然的、亲密的、不需要算计也不需要讨好的关系。

他用尽手段得到游书朗，换来的却是猜忌、疲惫、和越来越深的隔阂。而陆臻，即使曾经失去过，现在也轻易拥有着他樊霄永远无法用算计获得的亲密关系。

真可悲。

樊霄站在厨房门口的阴影里，觉得那片暖光很刺眼。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抽痛，紧接着是胸口那种熟悉的窒息感……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陆臻炒完一个菜，关火装盘，一回头就看见樊霄不对劲的样子。

？

男人靠着门框，眼神空洞，脸色白得像纸。

陆臻："  “怎么了？”"

樊霄没回答。他好像陷进了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声音没有反应。

陆臻皱了皱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臻："  “喂，樊霄？”"

没用。樊霄还是那副样子，眼神涣散，呼吸急促。

陆臻心里一紧。他可不想让樊霄死在自己家里。

太晦气了！

他抬手，对着樊霄的脸又是一个耳光。

这一下用了力，樊霄被打得偏过头去，但也终于回过神。他慢慢转回头，看着陆臻，眼神里还有未散的迷茫。

陆臻："  “醒了吗？”"

陆臻收回手，语气冷得像冰渣子，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陆臻："  “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樊霄，你也真够可悲的。”"

樊霄："  “你又打我？”"

陆臻："  “不打你，你准备在我家演什么苦情戏？”"

陆臻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炒下一个菜。

陆臻："  “要死出去死，别脏了我的地方。”"

话说得很难听，但樊霄没生气。

樊霄："  “我以为...他会是我的救赎。”"

陆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酷。

陆臻："  “没有人会是谁的救赎。把自己活着的意义拴在另一个人身上，指望别人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醒醒吧樊霄，别为别人活了，没人担得起你这副深情。”"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立在原地的樊霄，扬声朝客厅喊道。

陆臻："  “星星，添添！洗手吃饭饭了！”"

孩子们清脆的应和声传来，伴随着踢踢踏踏跑向洗手间的脚步声。

……

樊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慢慢挪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面前的饭菜散发着熟悉的香气，是他昨天在这里做过的咖喱的变种，加入了新的蔬菜和肉片。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裹着浓郁酱汁的肉，机械地送进嘴里。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味道……对了，是味道。

他想起几年前，在曼谷那个绿树成荫的公园里。他约了陆臻。可当游书朗的身影出现时，他立刻就把陆臻打发走了。

他把那些食物殷勤地推到游书朗面前。

樊霄："  “尝尝？有没有你伴侣做得好？”"

游书朗似乎有些意外，尝了一口，点点头。

游书朗："  “不错。不过平时……大多是我做饭给他吃。”"

当时樊霄心里是什么感觉？是立刻涌上的轻蔑和不值。

书朗那么好，那么优秀，怎么能像个佣人一样伺候那个徒有其表的陆臻。

那个陆臻，凭什么？

可现在，嘴里嚼着陆臻做的、味道其实也很不错的咖喱，看着对面陆臻耐心地给两个孩子分菜，听着他用温柔的语气纠正星泽的餐桌礼仪……

樊霄才迟钝地、痛苦地意识到：时移世易。

他们都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游书朗不再是那个会为他偶尔下厨而惊喜的男人。

只有他樊霄，好像还固执地停留在原地，困在亲手编织的执念牢笼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可悲又可怜的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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