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陆臻.36

——

吃完饭，樊霄站在玄关，看着陆臻拎起分好类的垃圾袋。

陆臻："  “正好下去扔垃圾。”"

陆臻拉开了门。

楼道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樊霄跟着走出来，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不算大，但细密连绵，路灯的光晕在雨丝里模糊成一片。

陆臻："  “要拿伞吗？”"

樊霄："  “没事。我等等吧。”"

他伸手从质感精良的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烟盒，又摸出一盒小小的火柴。

“嚓——”

火柴头在磷面上划过，却没有预想中的火光，只留下一道短暂的白痕和刺鼻的硫磺味。

雨天的潮气似乎浸透了火柴，樊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抽出一根。

第二根勉强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他微微侧身，用手拢着那点橘黄，低头凑近，点燃了唇间的香烟。

火光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瞬，随即被烟雾取代。

樊霄："  “来一根？”"

？

陆臻靠在冰冷的楼道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外面被雨淋湿的夜色里。

陆臻："  “不抽。”"

樊霄："  “不会？”"

樊霄挑眉，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樊霄："  “游书朗可是很喜欢这款的，后劲很足。”"

？

陆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陆臻："  “以前是他不让我学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雨幕，投向楼上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

陆臻："  “现在……也不想在星星面前碰这些。”"

樊霄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也投向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黑暗，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并不愉快的回忆。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雨声淅沥，楼道里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潮湿的气息。

樊霄："  “你和书朗……是怎么认识的？”"

樊霄的声音被烟雾熏得有些沙哑。

陆臻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他。昏黄的光线下，男人的侧脸轮廓在烟雾后显得有些不真实。

这个问题，从樊霄嘴里问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谬感。

陆臻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才淡淡开口。

陆臻："  “游书朗带你去的那个水族馆。”"

？

樊霄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陆臻："  “我和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面。人很多，我们不小心撞到了。”"

男人维持着看向雨幕的姿势，很久没有动。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无声地断裂，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吸了一口烟，那口烟吸得太深太急，呛得他低低咳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那个充满了奇异海洋生物的水族馆，是游书朗特意为他挑选的地方。是为了帮助他克服内心深处对那片吞噬了他童年、代表着混乱与死亡的恐惧。

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鱼群游弋，游书朗就站在他身边，沉默而稳定。

那一刻，樊霄荒谬地以为自己真的触摸到了一丝治愈和救赎的可能。

·

原来不是。

那只是一个充满巧合的地点。一个游书朗无法忘怀的、与陆臻初遇的地方。带他去那里，或许只是游书朗在另一个相似的空间里，固执地、无声地缅怀着已经失去的人。

忘不掉陆臻？还是说……以另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在提醒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来，比最劣质的烟草还要呛人。樊霄觉得喉咙发紧，胸口那阵熟悉的、沉闷的窒息感又隐隐浮现。

陆臻："  “你呢？”"

陆臻："  “是怎么认识游书朗的？不会也跟我一样，是不小心撞上的吧？”"

樊霄缓缓转过头，看向陆臻。楼道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樊霄："  “一次追尾。他的车，追了我的尾。”"

陆臻："  “还真是……惨的。一场追尾事故，就被你这种人盯上了。”"

樊霄："  “是啊。”"

樊霄没有否认，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樊霄："  “我就是很好奇……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完美的人。温文尔雅，事业有成，对谁都温柔善良……”"

他顿了顿，烟雾缭绕中，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樊霄："  “他确实很好。是我从一开始……就带着最大的偏见，才想着……去设计这些。”"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迟来的、沉重的疲惫，仿佛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空洞。

·

陆臻看着眼前这个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颓唐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陆臻："  “樊霄，做人得为自己负责。但别一直活在后悔里，把自己困死，没人会同情你。”"

为自己负责……别活在后悔里……

？

是啊，他一直活在悔恨里。后悔当初对游书朗病态的执念和算计，后悔亲手把陆臻拖下水毁掉那份纯粹，更后悔用添添作为绑住游书朗的枷锁……可这些悔恨没有让他解脱，反而滋生出新的、更深的偏执。

他像一个陷入流沙的人，越是挣扎，沉得越快。

如果……如果待在陆臻身边呢？

陆臻身上有种东西，是樊霄从未在自己污浊的生命里感受过的。

一种踏实的、干净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坚韧。

看着他照顾孩子，看着他处理琐事，甚至看着他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那几记毫不留情的耳光……都透着一股樊霄无法理解却莫名向往的生机。

是他和游书朗没有的。

待在这样的人身边，呼吸着他周围的空气，自己是不是……也有可能沾染上一点点那种干净？哪怕只是一点点，是不是也能驱散一些他骨子里渗透的阴冷和腐朽？

·

这个念头在樊霄混沌的脑海里闪过，他几乎是惊恐地将这个可怕的想象狠狠压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开始想要别的，想要一种他从未拥有过、也本不该属于他的可能。

如果得不到游书朗……那至少……也不能让游书朗得偿所愿。

凭什么游书朗可以拥有陆臻曾经纯粹的爱，拥有添添的依赖，甚至可能……重新获得这一切？凭什么他樊霄就该永远在黑暗里腐烂？

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带来一丝寒意，却浇不灭心底骤然升腾起的、扭曲的破坏欲。

·

陆臻没再看他，拎起垃圾袋，径直走进了细密的雨幕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单元门外。

陆臻："  “走了。”"

他丢了垃圾回到楼上，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反锁好门，检查了儿童房，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刚换上干爽的居家服，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

陆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清了清嗓子。

屏幕亮起，映出游书朗那张无论何时看都堪称完美的脸。背景似乎是酒店房间，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打在他脸上，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清晰可见，为他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情？

游书朗："  “臻臻。孩子们都睡了吧？”"

陆臻把手机随意地放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下角度，摄像头只照得到半张脸。他侧身靠在床头，用手肘撑着，手掌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镜头。

陆臻："  “嗯，睡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甚至带着点自然的慵懒。

陆臻："  “工作还顺利吗？累不累？”"

屏幕那头的游书朗似乎很享受这个角度，目光在陆臻露出的那半张脸上流连，声音低沉了几分。

游书朗："  “看见臻臻，就一点也不累了。”"

？

这话语里的暧昧几乎要溢出来。陆臻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要不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游书朗现在这和谐的表象下是怎样的算计，单看这对话，还真以为他们是一对久别相思、浓情蜜意的爱侣。

·

陆臻的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陆臻："  “是吗？……添添和星星今天还念叨你了呢，说想你了。”"

游书朗的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眼神专注地凝视着镜头里的陆臻，仿佛要穿透屏幕。

游书朗："  “嗯，知道了。我这边快结束了，很快就回来。臻臻。”"

陆臻："  “嗯，等你。”"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视频终于挂断。陆臻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内心一片平静，像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

那些曾经为游书朗跳动、疼痛、燃烧的激烈情感，真的已经彻底熄灭了。

连灰烬都凉透了。

挺好。

……

只是……这出由游书朗起头的旧情复燃戏码，还得再演得久一点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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