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陆臻.47

——

忙完公司那摊子破事，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晚风吹得陆臻裸露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打车到了游书朗公寓楼下，仰头望上去，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星星和添添肯定早就睡了。

他上去之后却在犹豫，这么晚敲门，会不会吵醒孩子？会不会……显得自己很狼狈？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今天拍摄现场那个导演的手又一次不经意地搭在他腰上，旁边的工作人员都装作没看见。

陆臻笑着挪开身体，说了句去补个妆，转身时嘴角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才二十多岁，却觉得好像活了大半辈子那么累。

以前总觉得学习难，考试前通宵复习痛苦得要命。现在才知道，社会上的难是另一种难——说不清道不明，像陷在沼泽里，越挣扎越往下沉。

潜规则、人际关系、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话语……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每次遇到，还是觉得恶心。

·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陆臻盯着游书朗的号码看了几秒，还没拨出去，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

暖黄的光从门内倾泻而出，游书朗穿着家居服站在那儿。

他看起来清醒得很，一点都不像被吵醒的样子。好像陆臻这个点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游书朗："  “臻臻进来吧。”"

陆臻有点懵，走了进去。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只有屋里透出的暖光，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游书朗："  “吃饭了吗？”"

游书朗关上门，很自然地问道，目光在陆臻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扫过。

陆臻："  “没……”"

陆臻刚吐出一个字，手腕就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着穿过玄关，按在了餐桌旁那把他以前常坐的椅子上。

游书朗："  “坐着歇会儿。”"

游书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微波炉启动的轻微嗡鸣。

游书朗："  “我给你热点饭菜，很快。”"

陆臻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喉咙有点紧，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胃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低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沉甸甸地压着。

……

没两分钟，游书朗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出来了。他把碗筷放在陆臻面前。

游书朗："  “趁热吃。”"

陆臻拿起筷子，低着头，默默地扒着饭。饭菜很可口，是游书朗一贯的水准，但他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他能感觉到游书朗没有走开，就站在不远处的流理台边，似乎在收拾什么，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带着点探询的意味，像羽毛扫过，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

游书朗："  “臻臻…不开心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游书朗："  “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游书朗："  “不开心的话，可以跟我说。不一定非要自己扛着。”"

？

陆臻的喉咙忽然发紧。他迅速低下头，假装专心地挑着碗里的饭粒。

陆臻："  “没有不开心，就是有点累，站得腿都麻了。”"

游书朗："  “好。”"

又是一阵沉默。

陆臻："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啊？”"

游书朗："  “等你啊。”"

陆臻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这三个字轻飘飘的，砸在他心上却有点沉。

他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埋头吃饭的速度快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翻腾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陆臻："  “星星…很乖吧？没给你添麻烦？”"

游书朗："  “很乖。”"

游书朗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点笑意。

游书朗："  “他很懂事，也很活泼……很像你。”"

很像你。

陆臻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才勉强压住那股汹涌的湿意。碗里的饭还剩小半碗，陆臻却再也吃不下了。

陆臻："  “我……吃饱了。”"

游书朗："  “好，我去洗碗。”"

陆臻坐在原地，看着游书朗在厨房洗碗的背影。水声哗哗的，游书朗的袖子挽到手肘，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三四遍。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陆臻鼻子发酸。

陆臻："  “我先去洗澡。”"

游书朗："  “客房收拾好了，换洗衣服在床头。”"

游书朗："  “吹风机在抽屉里，记得把头发吹干再睡。”"

陆臻："  “知道了。”"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游书朗关掉水龙头，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站了一会儿。想起很久以前，陆臻总是忘记拿浴巾，每次都要他在外面递进去。

……

那时候陆臻会从门缝里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说“游叔叔你最好了”，然后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一下。

·

陆臻洗完之后，就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和那个人的气息。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游书朗还在收拾厨房。隔着一道并不算厚的房门，两个人，一个在卧室里对着窗外的黑暗发呆，一个在厨房里沉默地清洗着碗碟上的油渍。

……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隐约听到对方最细微的动作声响。可那扇关着的门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陆臻想起小时候打碎过家里一面很漂亮的古董镜子，妈妈心疼了好久，后来用胶水小心翼翼地粘了回去。

镜子是拼凑好了，可那些细密交错的裂痕，却永远留在了上面，像丑陋的伤疤，映照出的世界都是扭曲的、割裂的。

他差点就说了。

游书朗问他开不开心的时候，他差点就把今天的委屈、这段时间的疲惫、还有对未来的恐慌全都倒出来。可他最终没有。

……

因为没资格了。

是他先放手的，是他被樊霄诱惑，是他背叛了这段感情。

现在凭什么又回来索取温柔？游书朗的好，他曾经拥有时不珍惜，现在失去了，才明白那有多珍贵。

陆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成年人的世界太难了，难到他常常觉得自己撑不下去。

可一想到星星，他就得继续撑。

他和游书朗……大概就是这样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吧。再怎么努力粘合，裂痕永远都在，映照出的，也再不是当初那个毫无阴霾的、完整的、只属于彼此的世界了。

·

这一晚，陆臻睡得很不踏实。隔壁房间那个人的存在感，还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让他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生物钟还是准时把他叫醒了。

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让他有几秒钟的怔忪，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下床拉开房门。

一股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

客厅里两个孩子已经穿戴整齐，小书包放在一边，正乖乖地坐在餐桌旁。添添拿着小勺子自己吃着碗里的牛奶麦片，星星则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

而游书朗，正把煎得金黄的鸡蛋和烤好的吐司片分别放到两个孩子面前的盘子里。

游书朗："  “吃慢点，星星，小心烫。”"

陆臻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对了，游书朗一直都是这样的。

无论多忙，永远会提前安排好一切，细心妥帖，把身边的人照顾得滴水不漏。以前和他在一起时是这样，现在，即使关系已经破裂至此，他对星星，甚至是对自己……似乎也依然保留着这份本能的体贴。

这种熟悉的、被妥帖安放的感觉，在此刻，竟让陆臻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贪恋。

游书朗："  “醒了？”"

游书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过来。

游书朗："  “洗漱一下过来吃早饭吧，都准备好了。”"

陆臻回过神来，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

陆臻："  “好。”"

等他洗漱完出来，游书朗已经把自己的那份早餐解决得差不多了，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游书朗："  “公司有个早会，我得先走一步。”"

游书朗："  “孩子们的包和外套都在玄关柜子上。星星的水杯我装好温水放他书包侧袋了。”"

陆臻："  “嗯，知道了。”"

陆臻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他看着盘子里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和烤得焦香的面包片，还有旁边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切都和他记忆中无数个平凡的早晨重叠。

游书朗："  “那我走了，臻臻。”"

游书朗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最后看了一眼餐桌旁安静吃饭的陆臻和两个叽叽喳喳说话的孩子，随即拉开大门。

陆星泽："  “游叔叔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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