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22.

——

这天上午，孤儿院来了一对不寻常的客人。

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小轿车停在了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在满是尘土和破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从车上下来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穿着洋装，戴着珍珠项链，手里还拿着个小巧的皮包。

孩子们扒在窗户上、挤在门口，好奇又渴望地张望着。

……

江时宴靠在后排的窗边，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判断：有钱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

看那车的牌子，看那女人首饰的成色，还有男人手腕上那块表。

果然，夫妇俩被院长奶奶热情地迎进办公室。没过多久，院长奶奶就急匆匆地出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兴奋红光，目光在孩子们中间扫视。

“安静！都安静！”

她拍着手，声音比平时响亮。

“有贵客来了，想看看我们院里聪明、懂事的孩子。年龄大一些的，都过来！”

是的，被领养，离开这里，有一个家，有爸爸妈妈，有更好的生活——这是孤儿院里每个孩子心底最深切的渴望。

·

江时宴站在原地没动。他对被领养没什么兴趣。傅隆生说过会回来接他，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他现在有了这个指望，就不想再节外生枝。而且，他本能地对这些看起来完美的大人抱有警惕。

光鲜的外表下，谁知道藏着什么？

但院长奶奶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还有他周围那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孩。

“熙旺、熙蒙、熙泰！”

“过来！还有时宴，胡枫，阿威……你们几个也过来！”

被点到名的男孩们互相看了看，走了过去。江时宴皱了皱眉，不太情愿，但还是迈开了步子。

胡枫跟在他身边，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

胡枫："  “时宴哥，你说他们会选谁？”"

江时宴没回答。

他心里想的是：选谁都行，别选我。

·

几个男孩在院长奶奶面前站成一排。

那对夫妇从办公室走了出来，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打量。当看到江时宴，尤其是注意到他左眼上那块白色纱布时，女人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声用英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江时宴听不懂，但大概猜得到意思——无非是有残疾之类。

这就是现实。

夫妇俩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长相一模一样的三胞胎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些都是我们院里最聪明、最听话的孩子了。”

“认字算数都很棒，也勤快。”

男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纸，递给三兄弟。

“孩子们，这里有一些简单的题目，你们试着做一做，不用紧张，就当是游戏。”

那是几张英文和中文混合的算术逻辑题，难度明显超过了孤儿院平时的教学水平。

·

熙旺、熙蒙、熙泰接过纸笔，各自找了张破桌子坐下，开始认真答题。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男人收回了答卷。他快速浏览着，不时和妻子低声交流。

很快，他们挑出了熙蒙和熙泰。他们又让这两个男孩做了些简单的体能测试，比如原地跳高、短距离折返跑。

……

熙蒙在这方面明显弱一些，跑了几趟就有些喘。熙泰看起来清瘦，但动作灵活，耐力不错，各项都完成得很好。

两轮下来，结果显而易见。

夫妇俩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们拉着院长奶奶走到一旁，低声商议起来，目光不时看向安静站在原地的熙泰。

意思很明显了。

他们看中了熙泰。聪明，健康，符合他们优质领养对象的标准。

·

熙旺和熙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高兴吗？当然，弟弟能被条件这么好的家庭领养，未来的路肯定会好走很多。但……舍不得也是真的。他们是三胞胎，从出生就在一起，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在孤儿院里熬过这么多年的日日夜夜。

现在，其中一个要离开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组成新的家庭。

那种即将分离的茫然和不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

连一向咋咋呼呼的小辛和敏感爱哭的仔仔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他们挤到江时宴身边，仰着小脸，不安地问。

小辛："  “时宴哥哥……熙泰哥哥是不是要走了？”"

江时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熙泰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被有钱人领养，听起来是件大好事。离开这个破地方，去住大房子，吃好穿好，接受更好的教育……未来似乎一片光明。

但前提是，那对夫妇是真正的好人，而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江时宴经历过太多，他无法轻易相信这种好运。

·

手续办理得很快。那对夫妇似乎很着急，或者是不想多待在这个让他们不太舒服的环境里。

捐款，签字，办理文件，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一切尘埃落定。熙泰要走了。

离别时刻，院子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其他孩子都远远看着，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失落。

熙泰走到两个哥哥面前。

他先抱了抱熙旺，抱得很用力，但很快松开。然后又抱了抱熙蒙，拍了拍他的背。

……

熙旺："  “你要好好的。”"

小辛和仔仔已经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扑过去抱着熙泰的腿。

小辛："  “熙泰哥！你别走！”"

仔仔："  “我们会想你的！”"

江时宴看着这生离死别般的场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

熙泰似乎也被这群情汹涌弄得有点不自在，他拍了拍小辛和仔仔的头，然后，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角落里的江时宴身上。

？

江时宴抬眼看他。

熙泰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了江时宴一下。

那拥抱很短暂，像一阵风掠过。江时宴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那副看似冰冷外壳下细微的、不习惯这种接触的僵硬。

江时宴："  “祝你好运，熙泰。”"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友善的告别。

熙泰点了点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暂，但江时宴捕捉到了。

熙泰："  “嗯。我们会再见的。”"

时宴。

……

院子里久久没有人说话。孩子们还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好像这样就能把熙泰哥哥看回来。

熙旺和熙蒙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并肩朝着宿舍楼走去，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仔仔和小辛蹭到江时宴腿边，一人抱住他一条腿，仰着泪痕未干的小脸，声音里满是恐慌和不舍。

仔仔："  “时宴哥哥……你以后也会像熙泰哥哥那样离开吗？”"

江时宴低头看着这两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小树袋熊，嘴角抽了抽。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江时宴："  “嗯。”"

他没法说谎，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傅隆生说过会来接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但离开是必然的。

仔仔："  “呜呜……不要……”"

仔仔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把小脸埋在江时宴腿上。

仔仔："  “仔仔不想时宴哥哥走……”"

小辛也抱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

小辛："  “以后……哥哥走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们也带上？我们很听话的，吃得也不多……”"

江时宴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他还没走呢！而且，带上他们？开什么玩笑。傅隆生那个人，他到现在都摸不透深浅，怎么可能再带两个拖油瓶。

他自己都是被捡回去的，哪有什么资格和底气要求别的。

江时宴："  “不是现在走。”"

他试图安抚，语气尽量不那么生硬。

江时宴："  “还早。”"

小辛："  “可以后也要走的……”"

小辛："  “哥哥那个……那个干爹，不能把我们也收留了吗？我们真的会乖……”"

江时宴被他吵得心烦，又有点莫名的酸涩。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小辛还在叭叭个不停的小嘴，稍微用了点力。

江时宴："  “安静点。再吵，晚上真让你们做数学题，做到哭。”"

？

小辛的嘴被捏成了鸭子状，发不出声音，只能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看着他。

江时宴松开手，未来太远，想多了没用。他能做的，大概只有……在还在这里的时候，稍微对他们好一点吧。

就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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