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23.

——

一年过去了。

江时宴不知道这一年是怎么撑过来的。孤儿院的生活依旧是老样子，变化也是有的，最明显的，大概是他和身边这几个小豆丁的关系。

从最初的冷漠排斥，到被迫接受他们的靠近，再到如今……

江时宴看着像两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左右手臂上、叽叽喳喳说着院里新鲜事的仔仔和小辛，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但目光总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的胡枫。

还有不远处正和阿威低声说着什么的熙蒙，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里，掺杂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和……或许可以称之为亲近的东西。

熙泰离开后，三胞胎只剩下熙旺和熙蒙。熙旺经常主动接一些外出帮忙的活计，大概是想多攒点钱或者食物。

熙蒙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副喜欢看热闹的样子，只是偶尔会望着以前三兄弟常待的地方出神。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一年前的今天，傅隆生把他送到这里，说。

傅隆生："  “在这里待着，一年后我来接你。”"

江时宴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尽量干净，虽然衣服还是旧的，但洗得很整洁。

他走到孤儿院的大铁门后面，那个一年前他目送傅隆生离开的位置，安静地站着。

晨光熹微，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

他等了一上午。

从太阳刚升起，等到日头爬上树梢，再等到正午的阳光开始有些灼人。铁门外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但没有一辆车为他停下，没有一个人是傅隆生。

……

江时宴靠在冰凉的铁门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啊……自己在期待什么呢？他这样一个麻烦的、残缺的烂摊子，有谁会真的放在心上。

傅隆生当时救了他，把他送到这里，给口饭吃，大概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什么一年之约，什么回来接他，可能只是大人随口一说，哄小孩的把戏，只有他这个傻子当真了。

·

江时宴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宿舍，把自己扔到那张硬板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和熟悉的霉味包裹上来，反而让他觉得稍微安全一点。

就这样吧，别想了。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像其他很多孩子一样，熬到成年，然后被扫地出门，自生自灭。

中午吃饭的哨声响了，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去了食堂。

仔仔和小辛像往常一样立刻凑过来，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胡枫也端着碗坐到了他对面。

胡枫："  “时宴哥，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啊。”"

江时宴："  “熙旺呢？”"

熙蒙咬着馒头，含糊地说。

熙蒙："  “出去了诶。又接了什么跑腿的活吧，好像说是去给东街那家杂货店帮忙搬货。”"

胡枫："  “嗯，熙旺哥最近经常参加外面的一些零工，说能换点钱或者吃的。”"

江时宴哦了一声，没再问。熙旺一直是他们之中最有担当、也最想靠自己的努力改善处境的一个。

小辛眨巴着眼睛，突然问道。

小辛："  “哥哥，你的干爹……不是说要来接你吗？今天是不是就是那天？”"

？

江时宴："  “他不回来了。应该。”"

江时宴："  “毕竟……我是个残疾人。带回去也是个累赘。”"

仔仔："  “哥哥才不是残疾人！”"

仔仔立刻大声反驳，小脸涨得通红。

仔仔："  “哥哥很厉害的！会保护我们，还会教我们写字！”"

小辛："  “对！哥哥打架也厉害！那些坏孩子都不敢惹你！”"

胡枫："  “时宴哥很好，不要这么说自己。有没有人来接，都不影响你很好这件事。”"

熙蒙："  “就是，不来接就不来呗。反正这里也有我们，热热闹闹的，不也挺好？总比跟个不熟的大人走强。”"

江时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心里那块冰好像被凿开了一条细缝，有温温的水流渗进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饭菜，一粒米都没剩。

·

饭后，他被小辛和仔仔拉着，跟胡枫、熙蒙、阿威他们一起去了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江时宴靠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明明应该是暖的，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依旧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他不可否认地，心底深处是渴望有一个家的。一个可以安心停留、不用担心被抛弃、被伤害的地方。

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归处。

但这渴望太奢侈了，奢侈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傅隆生是他抓住的第一根浮木，现在这根浮木也松开了手。他还能指望什么呢？

·

想着想着，右眼忽然一阵酸涩发胀，可能是阳光太刺眼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不适压下去。

可下一秒，一滴温热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悄无声息地滴下。

……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柔地擦过他的脸颊，抹去了那点湿痕。

？

江时宴猛地睁开眼。

胡枫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正收回手，眼神清澈地看着他。

胡枫："  “时宴哥别哭。”"

江时宴有些狼狈地别开脸，粗声粗气地说。

江时宴："  “没哭。阳光刺眼。”"

江时宴："  “胡枫，你……还记得你真正的家人吗？”"

胡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茫然。

胡枫："  “记不得了诶。好像有很久很久了……久到连他们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胡枫："  “但是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院长奶奶，熙旺哥，熙蒙，阿威，小辛，仔仔……还有时宴哥你，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家人……

江时宴咀嚼着这个词，心里五味杂陈。

·

很晚了。

熙旺结束了一天在东街杂货店的搬运零工，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往回走。老板心善，除了说好的工钱，还多给了他两个有些干瘪的苹果。

他把苹果小心地揣进怀里，想着带回去给弟弟们和江时宴他们分着吃。

他抄了近路，走进一条偏僻昏暗的小巷。这里堆放着不少垃圾，气味不太好，但能省下不少时间。

刚走到巷子中段，他脚步忽然一顿。

前面一堆废弃的纸箱旁边，似乎躺着一个人影。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那人蜷缩着，一动不动。

？

熙旺心里一紧，警惕地放轻了脚步。

是流浪汉？还是喝醉的人？

他慢慢靠近，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那人的样子。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但衣服上似乎有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迹。

男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好像有伤。

……

熙旺本能地想转身跑开，多管闲事可能会惹上麻烦。但看着男人虚弱的样子，他又想起了院长奶奶常说的，要互相帮助，要心存善念。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跑哪儿去了？”

“肯定在这附近！仔细搜！”

熙旺来不及思考，迅速蹲下身，用力将受伤的男人往旁边更大的垃圾堆后面拖了拖，又扯过几个破纸板和废弃的麻袋，胡乱盖在男人身上，自己也缩进阴影里，屏住呼吸。

……

他们在巷子里搜寻了一番，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四周重新陷入寂静，熙旺才松了口气，从阴影里爬出来。他扒开盖在受伤男人身上的杂物，发现男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锐利，带着审视和警惕，但似乎没有恶意。

熙旺："  “你…叔叔你受伤了。那些人在找你。”"

傅隆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傅隆生："  “谢谢。”"

他试着想坐起来，但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熙旺："  “你别动！我……我身上有点吃的。”"

他把怀里还带着体温的两个干苹果掏出来，递到傅隆生面前。

熙旺："  “叔叔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

傅隆生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却眼神清澈的小叫花子，又看了看那两个品相不佳的苹果，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客气，接过一个苹果，慢慢地啃了起来。冰凉的苹果下肚，多少补充了点体力。

傅隆生："  “你叫什么？小叫花子。”"

傅隆生吃完苹果，气息平稳了一些，问道。

熙旺："  “我叫熙旺。叔叔，你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我去叫人？”"

傅隆生："  “不碍事。”"

傅隆生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但明显鼓囊囊的钱包，抽出一小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熙旺手里。

傅隆生："  “帮我个忙，去买点东西。绷带，消毒水，止痛药。”"

熙旺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转身就快步跑出了巷子。

傅隆生忍着剧痛，撕开自己破烂的衣襟，查看腹部的伤口。

还好，没伤到要害，不过得尽快处理。

·

熙旺很快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布袋子，里面装着傅隆生要的东西，还有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和一瓶水。

他把东西放在傅隆生脚边。

傅隆生没客气，拿起水猛灌了几口，又抓起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然后，他拿起消毒水和绷带，熟练地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

熙旺站在一旁看着，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和敬佩。

这个男人，好厉害。那伤口他看着都疼，对方却像没事人一样。

傅隆生："  “你是孤儿？”"

傅隆生处理完伤口，靠在墙上喘息，看着熙旺问道。

熙旺："  “嗯。”"

傅隆生："  “有兄弟吗？”"

熙旺："  “嗯。还有几个……都住在孤儿院里。”"

傅隆生："  “哪个孤儿院？”"

熙旺报出了孤儿院的名字。

傅隆生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那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一年了，他给那孩子带了义眼回来，虽然迟到了。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怪他。

熙旺把傅隆生塞给他的那叠钱里剩下的部分，又递了回去。

熙旺："  “叔叔，给。”"

傅隆生："  “留着。给你的…朋友们，买点吃的。”"

熙旺愣了一下，看着傅隆生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把钱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傅隆生："  “小叫花子，快回去吧。”"

傅隆生撑着墙壁，站起身。

熙旺："  “好的，叔叔，那你也小心。”"

熙旺应了一声，看着傅隆生拖着伤腿，一步步隐入巷子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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