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12.


——

十二月的大雪将整座崇州城盖得严严实实。长信王府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雪,屋檐下挂着一根根冰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元鲤说那是老天爷给府里挂的水晶帘子。

...

齐旻本在歇着。他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入冬后咳嗽就没断过。长信王妃请了大夫,开了方子,每日三碗苦药灌下去,虽有效果却断不了根。

大夫说大公子底子薄,幼时受了惊伤了根本,得慢慢调理。

外面传来一阵尖细交杂的笑声,像两只麻雀在打闹。



齐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笑声却仍在继续。

再翻个身,笑声反而更大了。

齐旻:"  “外面何人喧哗?”"

他睁开眼,眸底带着被惊扰后的阴鸷冷意,声音也透着不耐的沙哑。

侍立在旁的随从连忙躬身:“回大公子,是二公子和三公子在院中堆雪人。”

齐旻薄唇抿着,无声地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又是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

齐旻:"  “更衣。”"

元鲤和元青蹲在雪地里,都裹得像粽子。元鲤穿件银白色小斗篷,兜帽镶着一圈白毛,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他们堆了两个雪人。

随元鲤:"  “这个是大哥哥。”"

随元鲤:"  “这个是青弟。”"

随元青:"  “不对!”"

元青立刻跳起来,指着第二个雪人。

随元青:"  “这个才是你!我比二哥高!”"

元鲤看了看雪人的高度,确实元青指的那个更高些,但他不服气。

自己比青弟大一岁,大一岁就该更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随元鲤:"  “我比你年龄大,年龄大的更高。”"



随元青:"  “可是我现在就比你高!”"

元青踮起脚尖比划,确实比元鲤高了小半个指甲盖。元鲤瘪瘪嘴,蹲下来堆第三个雪人,打算堆个自己,这样三个雪人就能排排站了。

·

齐旻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两个小孩蹲在雪地里,脸冻得红扑扑的,手上、衣服上甚至眉毛上都沾着雪花。

元鲤正专心往第三个雪人身上拍雪,元青在旁边捣乱,偷偷把雪塞进他领口。

随元鲤:"  “啊!青青好冰的!”"

元鲤缩着脖子跳起来,元青已经跑出去三步远,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屁股坐进雪堆。

随元鲤:"  “哥哥!”"

元鲤最先看见齐旻,眼睛一下子亮了。

随元鲤:"  “你醒啦!快看我和青弟堆的小雪人哦!”"

他拉着齐旻的手拽到雪人前,献宝似的指着三个歪歪扭扭的雪疙瘩。

随元鲤:"  “这是哥哥,这是青弟,这个是我……,嘿嘿,我还没堆完呢。”"

齐旻低头看着三个雪人,说是雪人,其实就是三个大小不一的雪球摞在一起,用两颗石子当眼睛,一根树枝当鼻子。最大的那个头上还插了根枯草,大概是代表发冠。

丑,丑得没法看。

他移开目光,却没甩开元鲤的手。那只戴着手套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很执着。

随元鲤:"  “哥哥一起堆嘛!”"

元鲤把一团雪塞进他手里。雪很凉,凉得齐旻手指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扔,元鲤却已经把他的手按在未完工的雪人身上。

随元鲤:"  “哥哥帮我拍一拍,这里不够圆。”"



齐旻面无表情地拍了两下。

随元鲤:"  “再拍两下。”"

他又拍了两下。

随元鲤:"  “再——”"

元鲤的话没说完,对上齐旻的目光,立刻闭嘴,嘿嘿笑两声乖乖自己动手。

没拍几下,齐旻忽然偏过头,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那咳嗽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听着就让人难受。

齐旻:"  “咳……咳咳……”"



元鲤抬头看着齐旻因咳嗽微微泛红的面具边缘。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脸颊和耳根,已染上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赶紧扔掉手里的雪,拍了拍手套上的残雪,伸手去拉齐旻的袖子。

随元鲤:"  “外面冷,哥哥快进去。”"

齐旻被他拽着往里走,脚步有些不情不愿,却没有挣扎。

随元青:"  “二哥!雪人还没堆完呢!”"

随元鲤:"  “等会儿再堆!哥哥咳嗽了!”"

元青看看堆到一半的雪人,又望望已经进屋的两个哥哥,跺了跺脚,还是跟了上去。

·

进了屋,炭盆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元鲤帮齐旻解下斗篷,踮着脚尖往衣架上挂,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总算挂上了。

齐旻坐到榻上,又咳了两声,端起桌上温好的药,皱着眉一口饮尽。药汁呈深褐色,苦味瞬间弥漫开来,元鲤闻到那味道,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下人很快送来了早膳: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笼青团。

元鲤最爱吃青团。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与豆沙的香甜在口中化开,幸福得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

他一边嚼一边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全然不顾什么餐桌礼仪。

...

齐旻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粥。吃相与元鲤形成了鲜明对比,脊背挺直,勺子碰碗沿时毫无声响,每一口都嚼够了次数才咽下去。

这是东宫的规矩。这些规矩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无需刻意去记,就像呼吸般自然。

元青坐在另一边,吃饭像打仗似的,勺子敲得碗叮叮当当响,粥糊了一脸,咬了一半的青团掉在桌上,捡起来继续吃。



齐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早就习惯了。

·

吃完饭,元鲤又蹭到齐旻身边。

他习惯了坐在哥哥腿上看书,齐旻的书案上摊着一本《左传》,元鲤爬上他的腿坐好,也摊开自己的书,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虽然他的书和齐旻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看的是最基础的启蒙读物《三字经》。

元青看见了,也跑过来嚷嚷。

随元青:"  “二哥你起来!”"

元鲤摇摇头,认真地说。

随元鲤:"  “青青你比我小,万一我太沉,把你坐伤了怎么办?”"

随元青:"  “你不沉!我比你高!该你坐我腿上才对!”"

随元鲤:"  “你比我小。”"

随元青:"  “我比你高!”"

随元鲤:"  “你比我小啊。”"

随元青:"  “我比你高!”"

随元鲤:"  “你比我小啊!青青你要讲道理!”"

????

齐旻被这两个小家伙吵得头疼,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他低头看看腿上的元鲤,又望望地上急得满脸通红的元青,暗自判断:阿鲤可比青弟乖多了。

这不是偏心,是事实。

元青这孩子,简直是个小魔王。他会爬树、翻墙,会打翻厨房的油罐子,会把先生的胡子绑在一起,还会把花园里的锦鲤捞出来放在地上看它蹦跶。

每次闯了祸,长信王要打他,他就哭,哭得惊天动地,整个王府都听得见,最后长信王下不去手,只能罚他抄书。他便去找元鲤,让元鲤帮他抄。

元鲤每次都帮他抄,抄完还叮嘱。

随元鲤:"  “青青你下次别闯祸了,我的手好酸。”"

可下次依旧如此。

而元鲤呢?他从不闯祸。最大的娱乐就是蹲在花园里看蚂蚁、捏泥团、闻桂花。

他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上没有泥点子,手上没有墨渍,头发也不会乱成一团。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像是天生就带着这股味道,从骨子里透出来。

齐旻低头,闻到了那股桂花香。很淡,若有若无,像深秋时节东宫里飘散的桂花酒酿的香气。

...

他的父亲承德太子生前最爱喝桂花酒酿。每年秋天,东宫的桂花开得满树金黄,太子妃会亲自带着宫人采摘,酿成酒存进地窖。

到了冬天,太子的案头永远温着一壶桂花酒酿。

齐旻记事很早。他记得父王喝酒时的样子,端着酒盏,目光投向窗外某处,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他那时候太小,不懂得父王在想什么。现在他懂了。

父亲或许想的是这天下的百姓,是这千疮百孔的王朝,是他想做却终究没能做到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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