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1.

——

天黑时，忘忧在南山脚下寻到一处歇脚的地方。

那是一块被风化得平整的大石头，背靠着老槐树，前有一小片空地。他从林子里捡来干柴，用火石打了半天才点着，火苗蹿起时差点燎到眉毛。

他猎了一只兔子。

说猎其实不太准确——那兔子是笨得撞上来的。它从树洞里钻出来，一头撞在忘忧小腿上，随即被他掐着耳朵提了起来。

忘忧看着兔子无辜的红眼睛，犹豫了一瞬，可一想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那点犹豫便烟消云散。

“不好意思了，小兔兔。”

“来世投个好胎吧。”

他把兔子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焰里，发出滋滋声响，香味顺着夜风飘出去很远。

忘忧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凤眼盯着火上的兔子，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他的手指沾着兔血和泥土，指甲缝嵌着黑色污渍，袖口也被火星燎了个洞。这副模样，与几天前在侍鳞宗花海里打滚的少年判若两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忘忧回过头。

？

月光下，一只小狐狸从灌木丛后探出半个脑袋。它的毛色是深棕带红，在月光里泛着暗哑光泽，耳朵尖尖的，竖得笔直，像是在仔细辨认空气中的每一丝声音。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舒服地眯起，而是眼窝微微凹陷、眼皮紧贴眼球的那种闭。眼眶处覆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薄皮，下面空空如也。

是瞎的。

忘忧看了一会儿，凤眼里的光从警惕变成好奇，又从好奇化作一种柔软的东西。

小狐狸的鼻子在空气中一抽一抽，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它的肚子瘪瘪的，肋骨轮廓透过皮毛隐约可见，显然饿了不止一天。

狐循着烤兔肉的香味一路摸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前爪落地前会先在空中探一探，确认没有障碍才敢踩实。

忘忧看着它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小狐狸，你也想吃吗？这可是我烤了很久的食物，手都弄脏了。”

小狐狸一僵。

？

耳朵向后压了压，又竖起来，脑袋微微偏转，像是在判断声音的方向和来源的威胁程度。鼻子还在抽动，闻到了火的暖、肉的香，还有一种陌生的气息。

不是人类，也不是它熟悉的任何动物。

那气息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花蜜，又像山间雾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却不让狐害怕。

小狐狸在原地站了几息，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忘忧的方向挪过去。

它走到离忘忧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安全距离，若对方突然发难，它还有机会逃走。

忘忧看着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

他从烤兔子上撕下一块肉，放在手心，朝小狐狸的方向递过去。

那块肉还冒着热气，油脂在月光下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狐狸的鼻子猛地抽动了几下，肚子里立刻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唾液开始涌上来，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

小狐狸强忍着没有立刻扑过去。只是微微偏着脑袋，耳朵一前一后地转动，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响。

风声、虫鸣、远处溪流的潺潺声，还有面前这个人的呼吸声。

它在判断，在权衡，确认这不是一个陷阱。

忘忧没有催它。就那样安静地伸着手，凤眼微垂，望着那只小狐狸。

·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小狐狸终于忍不住了，它又往前迈了两步，鼻子几乎要碰到忘忧的指尖。停顿片刻后，它伸出舌头，轻轻把那块肉卷进了嘴里。

肉很烫，它被烫得缩了一下，在嘴里倒腾了两下，便囫囵吞了下去，速度快得像是怕有人跟它抢。

忘忧又撕了一块递过去。

小狐狸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凑过来吃了。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它吃东西的样子谈不上优雅，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鼓的，偶尔被噎住就伸长脖子使劲咽，咽下去又张着嘴等下一块。

忘忧看着它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吃吧～”

...

忘忧把剩下的肉都给了它。

小狐狸吃了大半只兔子，肚子终于鼓了起来。它打了个小小的嗝，四条腿一软，直接趴在地上，像一团红棕色的毛球，瘫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轻轻点了点小脑袋。

忘忧看着它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小狐狸紧闭的眼睑。

小狐狸没有躲闪，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尽管它根本看不见），甚至微微侧头，蹭了蹭忘忧的手指。

“你没有家人吗？”

小狐狸摇了摇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微、带着委屈的呜咽。鼻尖轻轻蹭过忘忧的手心，仿佛在无声诉说。

从出生起，狐这双眼睛便已损坏。一路磕磕绊绊，躲过天上盘旋的猛禽，避开地上窜行的恶兽，还要提防那些持着弓箭绳索、妄图剥下它皮毛的人类……能活到此刻，已是侥幸。

忘忧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狐狸柔软的耳根处轻轻搔刮。

篝火的暖意裹着身体，驱散了夜的寒意，也似悄悄化开了些许心头的孤寂。

“我也没有家人……”

他低声说着，像是对小狐狸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随即，灰白的眼底忽然亮起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不对……我其实算有一个的。”

“你知道龙神大人螭吻吗？他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呢。”

小狐狸听着，脑袋微微偏着，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它听说过龙神螭吻。那是被所有生灵敬仰的存在，连最凶猛的妖兽提到这个名字都会收敛几分戾气。

·

夜渐深了。

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篝火的火焰慢慢变小，橘红色的光晕温柔地笼着这片小小的空地。

忘忧仰面躺倒在铺着厚厚落叶的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被南山高大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却依旧璀璨的星空。

...

星河浩瀚，亘古流淌。

一些模糊破碎的声音，仿佛隔着遥远时空，在他空白的脑海深处隐隐回荡，抓不住，也辨不清。

小狐狸从地上爬起来，四条腿撑着圆滚滚的肚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石头旁边。它用鼻子探了探石头的高度，然后后腿一蹬，前爪扒住了石头的边缘，费力地爬了上去。

它走到忘忧的手臂旁边，身体转了两圈，然后蜷缩着趴了下来，把脑袋枕在了忘忧的胳膊上。

小狐身体很暖。那种温暖不是火焰的炙热，而是带着心跳和呼吸的，像一个小火炉贴在忘忧的手臂上。

忘忧偏过头，看着蜷在自己手臂上的小狐狸。它的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耳朵偶尔转一下，捕捉着夜间的声响，但身体的姿态是放松的、安心的。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背。

“晚安，小狐狸。”

南山月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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