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0.
——
穿过几重庄严的殿宇回廊，绕过一片苍翠的灵植园圃，眼前豁然开朗。
侍鳞宗的后山，有一片花海。
忘忧第一次见到这片花海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漫山遍野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望无际，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晚霞撕碎撒在了山坡上。花香浓烈得近乎实质，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甜雾，蜜蜂和蝴蝶穿梭其间，嗡嗡声此起彼伏。
螭吻站在花海边缘，转身看向忘忧。
...
螭吻：“这里是侍鳞宗的灵植园，种的都是蕴含灵气的花草，供弟子修炼之用。你若饿了，可以来这里。只是不要贪多，也不要伤及花草根本。”
？
忘忧望着花海，又看向螭吻，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却踩到裙摆，整个人以极不优雅的姿势摔进花丛，脸朝下，花瓣飞了一地。
小蝴蝶趴在花丛里，一动不动。
过了两秒，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忘忧吸了吸鼻子，闻到花香、泥土香，还有螭吻残留在他身上的龙鳞余粉香气，三股味道混在一起，好闻得让他想打滚。
他确实打了滚。在花丛里滚了两圈，头发上沾满花瓣，衣服蹭了绿色草汁，看起来狼狈极了。
“好舒服啊……”
他把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抓那些看不见的花香。
“这简直是福地！谢谢您...螭吻大人。”
螭吻站在花海边缘，看着那在花丛里打滚、沾了一身花瓣草叶，却笑得像个不谙世事孩童的少年。那纯粹而简单的快乐仿佛带着奇异的感染力，连这方被结界笼罩的天地，都似乎明亮鲜活了几分。
他忍不住唇角微扬，低低笑了两声。
...
忘忧闻声从花丛里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片蓝色的星见草花瓣。
他歪着头望向花海边缘那抹清逸如仙的白影，凤眼里映着天光，也映着螭吻难得一见的温和笑意。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这只初生蝶妖空茫的心底悄然扎下了根。
“龙神大人，您可真好看。”
螭吻的笑意顿了顿，随即摇摇头，像是在无奈。
——
忘忧在侍鳞宗待了几天。
说是待，其实就是赖着不走。他白天在花海里打滚吸食花粉，晚上缩在龙神殿的角落里睡觉。螭吻让他去客房睡，他不肯，说在龙神大人身边睡得更安稳。
螭吻没有赶他。
侍鳞宗的弟子们对这只突然出现的小蝴蝶态度各异。有的觉得他可爱，偷偷给他带果子吃；有的觉得他不守规矩，一个妖物凭什么住在侍鳞宗；更多的人不置可否。
既然龙神大人默许了，那就随他去吧。
忘忧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两件事：龙鳞余粉和螭吻。
他每天都去找螭吻要一点点余粉，每次都说只要一点点，但吃完后总会用那双凤眼巴巴地望着螭吻，像只没吃饱的小狗。
螭吻多数时候会再给他一点，少数时候会摇头，说，“吃多了对你不好。”
忘忧不懂什么叫吃多了不好，但他相信螭吻说的每一句话。
·
螭吻大多数时候都在神座后方的静室休养，气息沉静如渊。但忘忧总能感觉到，那道温和的目光偶尔会穿透静室的门扉落在他身上。
有时，螭吻会从静室走出，站在殿中望着殿外被结界过滤后依旧明亮的天空，沉默不语。
每当这时，忘忧就会悄悄从藏身处出来，安静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凤眼专注地看着他。
螭吻：“怎么不去花海了？”
一次，螭吻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转向他。
忘忧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落胸前的发梢，声音轻轻的。
“这里…有您的味道。”
螭吻看着他，那双凤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种雏鸟般的依恋和对温暖气息的单纯眷恋。
螭吻：“天地广阔，远胜此方寸之地。你生有双翼，何苦将自己囿于一隅？”
他抬手指向花海之外，指向那层淡金色结界外广袤无垠的天地。
螭吻：“去吧，替本座去看看，这人间如今是何模样。”
忘忧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冰冷石砖上的赤足，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他无法拒绝龙神大人的话，就像无法拒绝阳光和空气。
“那我走了之后，还能回来吗？”
螭吻：“当然。这里随时欢迎你。”
忘忧走到螭吻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我会回来的，龙神大人。”
他转身走了。
走出龙神殿时，他的步伐很稳，比刚来的时候稳多了。忘忧已经学会了怎么用两条腿走路，怎么控制身体的平衡，怎么在不摔倒的情况下走出人的样子。
螭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
人间烟火，红尘万丈。
忘忧循着风的方向飞过山川河流。他好奇地俯瞰着下方炊烟袅袅的村落，学着人类的样子笨拙地收敛了蝶翼，赤着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村口几个正在玩泥巴的孩童最先发现了他。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穿着简单素衣，长发披散，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忘忧额心那枚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形似蝶翼的淡金色印记时，嬉笑声戛然而止。
“妖…妖怪啊！娘亲！”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褪尽，指着忘忧的额头尖叫起来。
恐惧像瘟疫般瞬间蔓延开。孩童们哭喊着四散奔逃，惊动了村中的大人。
“妖物！有妖物进村了！”
很快，锄头、镰刀、烧火棍……简陋却充满敌意的武器被村民们抓在手里。他们聚集起来，远远地将忘忧围在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路上，目光里充满了厌恶、恐惧和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
“滚出去！肮脏的妖怪！”
“离我们的村子远点！”
“快滚！不然打死你！”
？
恶毒的咒骂和石块如同冰雹般砸来。一块尖锐的石子擦过忘忧的手臂，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凤眼里充满了困惑和无措。
他不明白，在侍鳞宗，龙神大人没有这样对他。他只是想看看，看看螭吻所说的人间。
...
为什么？
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忘忧心底那点因离开侍因侍鳞宗而生的、对未知的雀跃，瞬间被冰冷的寒意覆盖了。
额间的蝶纹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他没有试图解释，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被石块砸痛的腿，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充满敌意的村落。
村民们警惕而憎恶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螭吻说过，妖也能成为好妖。
可人间，给过妖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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