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3.
——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天地想了想：“很久了。几百年？我记不太清。”
“你不觉得闷吗？”
天地：“外面很危险。这里很安全。”
？
忘忧不喜欢这个回答，并非因为答案不对，而是因为说话人的语气太过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也不是接受，而是一种被反复打磨后磨去所有棱角的妥协。就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树，从出生起就被限制了根系的生长，久而久之，便以为自己只配长这么大。
忘忧想起了螭吻说过的话。
“你被他骗了。”
天地的睫毛颤了一下。
天地：“谁？”
“那个把你锁在这里的人。你叫天地，天地本该广阔无边，不该困在这小小的山洞里。”
天地望着忘忧，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松动，仿佛薄冰之下有水流在涌动。
天地：“…外面是什么样的？”
忘忧想了想。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有会飞的花，有会唱歌的溪流，有温暖的太阳，有温柔的龙神……你想去看看吗？”
他朝着石台上的天地，伸出了手。那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尖还带着山野的气息，充满了邀请的意味。
天地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身上沉重的锁链。
百年的禁锢，无支祁教他识字，教他控制体内奔涌的星力，告诉他外面很危险，他出去会害人害己……这份恩情如同无形的枷锁，与冰冷的铁链一起将他困住。
可眼前少年口中的世界，带着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色彩和温度。
“龙神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很长，额头上有个龙鳞印记。他笑起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坏事。”
天地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忘忧脸上，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事物。
天地：“龙神...，外面会有很多像你这样的蝴蝶吗？”
“只有我这一只这样的。”
“你要和我走吗？”
天地缓缓抬起了手。锁链拉到了最长的限度，指尖离忘忧的手掌还有一掌的距离。忘忧心中一喜，立刻握住那只略显虚幻的手腕，用力想要将他拉起来。
...
天地：“锁链打不开。”
忘忧不认输。他站起来，走到锁链与石壁的连接处，双手抓住锁链，用力往外拽。
锁链纹丝不动。
他又尝试用灵力去震，锁链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把他弹出去三步远，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龇了咧嘴。
忘忧试了各种办法，那些锁链像是长在了石头里，和整个山洞融为一体，除非把整座山搬走，否则别想动它们分毫。
天地看着他忙活了一通，唇角勾了勾。
天地：“没关系的，我也不差这几百年。”
？
“几百年？你要在这里再待几百年？”
天地：“也许更久。或者永远。”
“那我去找龙神大人救你，他很强的！他能打开这些锁链。你要等我。”
天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天地：“好，我等你。”
忘忧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洞口的光线里。
天地：“小蝴蝶...”
天地看着穹顶上那些发光的矿石，手慢慢地挪到了刚才被碰过的地方。温热的...很香。
——
忘忧出了山洞之后，找了一棵树爬上去，藏在了枝叶最茂密的地方。
日落时分，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男人五官生得很俊，但眉宇间带着一种阴郁的戾气，像是常年不散的乌云压在他脸上。
忘忧不喜欢这个男人。
一个把别人锁起来的人，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都不是什么好人。
男人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忘忧已经躲到了更远的一棵树后面。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无支祁走了很远的路，穿过荒原，翻过一座山，来到了一个藏在山谷里的部落。
忘忧趴在远处的山坡上，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下看。
·
这个部落和他在南山见过的人类部落不一样。这里的房屋更大更结实，用石头和木头搭建，有的甚至有两层楼高。
部落的入口处竖着两根巨大的木柱，上面雕刻着某种动物的图腾。像猴子，但比猴子更粗犷、更有力量感。
部落里的人手背上都有一个妖纹。和那个白发男人手背上的纹路是一样的，只是颜色深浅不同。
忘忧看了一会儿，便悄悄离开了。
好在妖族部落对忘忧并无恶意。他路过几个妖族聚居地时，那些妖对他的态度大多是好奇与漠然的混合。
有的会多看他两眼，有的会凑过来闻一闻，有的会朝他龇牙，但没有人攻击他。在妖的世界里，同类相残是常事，可至少他们不会因为对方是妖就喊打喊杀。
...
人类集市是另一番景象。
他依旧戴着一顶帽纱，想要抄近路返回侍鳞宗。帽纱是他在路上用树枝和藤蔓编的，虽粗糙，却至少能挡住大半张脸。
忘忧走进了集市。
这里人很多，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各自占据一小块地盘，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香料味与牲畜粪便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浓烈得让忘忧的鼻子有些不适。
他走在人群中，尽量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大约半条街。一阵风吹过，帽纱被掀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三步远的地上。
？
忘忧的脸暴露在阳光下。琥珀色的暗金瞳仁在光下流转，像两枚被磨亮的宝石。
“妖！怎么又是妖？！”
“他是不是来害人的？”
“抓他！快点打死他！”
人群像是被捅的马蜂窝，瞬间炸开。有人抄起菜刀，有人举起长矛，有人捡起石头和烂菜叶，还有人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粗木棍，挥舞着朝忘忧冲来。
？
忘忧转身就跑。他穿过人群，躲过砍来的菜刀，避开捅来的长矛，从一个摊位后钻过，撞得一堆陶罐哗啦碎了一地。
每一条路都被堵住了。
三面是墙，一面是人。人墙越来越厚，武器越来越多，那些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兴奋，又从兴奋变成狂热。他们看着忘忧，像在看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猎物，随时可以宰杀。
忘忧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凤眼扫过面前一张张扭曲的脸。
...
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吸干这些人的灵气，让他们变成干瘪的尸体。
只是...
“替本座去看看，这人间，如今是何模样。”
“不可胡作非为。”
螭吻大人……
那双包容万物的、带着淡淡寂寥却又无比温和的眼眸，仿佛就在眼前凝视着他。如果他此刻吸干了这些人…那双眼睛，还会对他露出那样的温和笑意吗？
他还能……回到那片有龙神气息的花海吗？
忘忧抬起的手，指尖萦绕的妖异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颓然垂下。他放弃了抵抗，甚至放弃了格挡，只是用双臂护住了头脸，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准备承受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他选择了相信，相信螭吻话语中的那份期许，哪怕代价是承受这无端的恶意和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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