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5.
——
忘忧一路飞回了侍鳞宗，他本可以飞得更快，可体内从六目蝶那里复制来的灵力极不安分，时不时在经脉里乱窜，害得他好几次险些从空中栽落。
望见侍鳞宗山门的那一刻，他有些难受。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像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看到自家院墙，院墙未必多高多厚，可它围起的那片地方，是安全的。
“忘忧公子？”
一名值守的侍鳞宗弟子认出了他，见他如此狼狈，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您这是…龙神大人已感知您归来，命我在此等候，随我来。”
忘忧被搀扶着，直到踏入那座清冷空旷、水雾弥漫的龙神殿，看到水幕神龛前那个负手而立、黑发如瀑的熟悉身影时，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空。
“龙神大人……”
螭吻闻声转身。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眉眼，待看清忘忧衣衫褴褛、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和尘土时，那丝涟漪瞬间凝成了冰棱。
他一步便跨至忘忧身前，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拂过他脸颊的擦伤，眉头紧蹙。
螭吻：“游历四方，怎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是人……他们打我……好多好多人……拿着东西砸我……”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巷子里的遭遇，下意识地省略了六目蝶那段惊魂。凤眼低垂，长长的睫毛沾着湿气。
“我没还手……您说过不能胡作非为……”
螭吻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金色的余粉，轻轻点在忘忧的手臂上。余粉渗入皮肤的瞬间，那些青紫的淤痕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印，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
金色的光沿着忘忧的手臂向上蔓延，经过肩膀、脖颈、脸颊，所到之处，伤口愈合，疤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忘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龙鳞余粉进入身体的感觉，与在外吸食的任何灵气都不同。花粉是甜的，六目蝶的灵力是辣的，人类的灵气是咸的。只有龙鳞余粉是暖的，像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整个人包裹，从骨头缝里往外暖，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螭吻收回手，看着他。
螭吻：“好些了？”
忘忧睁开眼睛，抬起手臂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比之前还要好。
“龙神大人，为什么人类那么讨厌妖？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就要打我。”
螭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似是心疼又不全是心疼的情绪。
螭吻：“不是你的错。”
他转过身，走到殿侧的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山峦。
螭吻：“很久以前，人和妖曾是可以共处的。那时大地广袤，生灵稀少，各有各的地盘，彼此互不干扰。后来人越来越多，妖也越来越多，地盘不够了，便开始争抢。人觉得妖占了他们的田地，妖觉得人毁了它们的山林。一来二去，仇恨就此结下。”
螭吻：“真正让人妖势不两立的，是一场大战。”
螭吻：“百年前人妖大战，血染山河，尸骨成丘。人族视妖为祸乱根源，妖类亦视人为屠戮刽子手。偏见如毒，代代相传，早已浸入骨髓，蒙蔽双眼。你额间妖印，便是他们眼中原罪的烙印。”
人妖大战…
“龙神大人！我遇到一个被锁链锁住的人！他是一枚星石，被一个叫无支祁的白发男人关在山洞里。我答应他，回来找您去救他！”
螭吻：“星石？”
螭吻自然知晓星石的存在，更清楚其蕴含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恐怖能量。
螭吻：“无支祁是青猿族族长，当年人妖大战的祸首之一。他囚禁星石，绝非善意。”
他沉吟片刻，果断唤道：“源无祸，源息灾。”
水幕微动，两名身着侍鳞宗高阶法师服饰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源无祸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戾气，其弟源息灾则稍显沉默，气息更为内敛。
两人躬身行礼。
螭吻：“青猿部落以北的山洞里，有一枚星石。带回来。”
“遵龙神法旨。”
源氏兄弟齐声应诺，身形一闪，已化作流光消失于殿外。
“龙神大人，我也……”
螭吻：“不可。”
螭吻抬手，轻轻按在他肩头，阻止了他。
螭吻：“青猿族凶悍，无支祁更是凶名赫赫。你初化形，力量未稳，此行凶险莫测。留在此处，静候佳音。”
忘忧张了张嘴，看着螭吻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关切，终究没再坚持。
他顺从地走到螭吻身侧，像归巢的倦鸟，轻轻靠坐在神座旁冰凉的石阶上，将头小心翼翼地枕在螭吻垂落的衣摆上。那衣料带着水泽的微凉和一丝龙神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龙神大人，我跟您说说我在外面看到的事吧。”
忘忧说起看到的田野，大片大片的，一眼望不到边际，风吹过时，麦浪层层翻涌，像是金色的海洋。
人类的村庄有的很穷，有的稍微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后他说到了那只小狐狸。
“不知道小狐狸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足够的食物，有没有被别的野兽欺负…要是他也能化形就好了……”
螭吻垂眸，看着少年枕在自己衣摆上恬静的侧脸，听着他毫无心机的絮语，千年寂寥的神心深处，似乎被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拂开少年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螭吻：“既然放不下，下次，便将他带回来吧。”
？
“可以吗？”
螭吻：“侍鳞宗不缺一只狐狸的口粮。”
“龙神大人，您真好…”
忘忧点了点头，再也抵挡不住疲惫和龙神气息带来的安心感，沉沉睡去。
螭吻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眼眸静静注视着沉睡的少年。
龙神在世人眼中，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存在，是疏离与威严的化身。
可此刻，却有一只懵懂的小蝴蝶，毫无顾忌地枕在他的神袍之上，睡得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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