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6.
——
这是忘忧化形以来过得最惬意的日子。倒不是说他之前的生活有多困苦，好吧，确实挺苦的。
但在龙神这里，他什么都不用费心。
最重要的就是不用愁下一顿吃什么。螭吻让人给他准备了食物，全是他从未尝过的新鲜玩意儿。有一种软糯的糕点，通体雪白，质地软绵，咬一口还会拉丝，甜得恰到好处，糯而不黏牙。
忘忧吃时，咬一口就愣住了。
“龙神大人，这是什么？”
螭吻：“糯米糕。”
“还有吗？甜甜的。”
螭吻让人又端来一盘。
忘忧吃了整整三盘。
他以前在人类集市上见过这种糕点，摆在摊子上，白生生的，看着就让人眼馋。可他没钱，他所有的家当不过一身衣服、一块火石，连个碗都买不起。他不好意思去偷，也拉不下脸去要，只能远远看着，咽咽口水，然后默默走开。
现在他终于吃到了。
忘忧坐在龙神殿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块糯米糕，小口小口地咬着，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头发晒得暖融融的，他的脚晃来晃去，活像个孩子。
螭吻从殿里走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螭吻：“把手伸出来。”
？
忘忧把糯米糕叼在嘴里，乖乖伸出手。
螭吻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
忘忧的手心和刚化形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手掌柔软光滑，没有一丝茧子，就像一块刚出炉的嫩豆腐。现在他的掌心有几处薄薄的茧，指腹上也有，是长期握树枝、搬石头、处理猎物磨出来的。
“我真的有好好替龙神大人感受人间。您看，我都磨出茧了。”
螭吻没有夸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忘忧掌心的茧，忘忧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更细腻、更私密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从螭吻的指尖传到他的掌心，又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直抵胸口。
...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龙神低着头，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不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倒更像个有温度的人。
·
两位法师出发后的第五天，大地猛地一颤。
他爬起来，凤眼瞪得溜圆。
？
侍鳞宗的地面还在摇晃，远处的建筑摇摇欲坠，瓦片从屋顶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一片。有弟子在惊呼，有法器发出声响，还有不知名的东西从天上落下，砸在屋顶、地面和花海里。
忘忧朝着龙神殿跑去。
“龙神大人！地震了吗？”
螭吻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感知极远的事物，随后睁开眼，眉心微蹙。
螭吻：“星石陨爆了。”
“陨爆是什么意思？”
螭吻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恐惧。
“我要出去一趟。”螭吻说着，已经转身往殿外走去。
忘忧跟了上去。
螭吻：“待在殿里。”
“我要去。”
螭吻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神情依旧温和，可温和之下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螭吻：“忘忧，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但我不想独自在这里等待。我能帮忙找人。我能分辨气息。”
螭吻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随后他伸出手，将忘忧拉到身边。
螭吻：“跟上，别离我太远。”
忘忧点了点头。螭吻带着他走出侍鳞宗。
越往南行，情况愈发糟糕。
侍鳞宗所在区域离星石陨爆点较远，受牵连较轻，只是地动了几下，震碎了几片瓦。但越往南，地面的裂缝越宽，倒塌的房屋越多，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浓郁。
忘忧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大地仿佛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撕裂，裂缝由南向北延伸，宽处达数丈，深不见底。房屋成片倒塌，木头与石头堆积在一起，下面压着人。有的还在动弹，有的已然不动。到处都是哭声、喊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大地在呜咽。
螭吻停下脚步救治伤者，他的治愈术极强，手按在伤口上，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可他只有一双手，伤者却有成百上千。
忘忧循着气息在废墟中寻找被压在下面的人，找到位置就喊螭吻过来，或是叫其他法师帮忙挖掘。
他们一路向南，一路救治。
·
天黑时，他们抵达南山。
忘忧认出了这个地方，那片他曾和小狐狸一起奔跑的田野，如今已面目全非。山上的石头垮塌了大半，巨大的石块滚落在山脚下，砸倒了一片树林。那条他曾抓过鱼的小溪被碎石堵住，水漫出来，淹没了一小片草地。
“小狐狸！”
无人回应。
“小狐狸！你在哪里！”
他又喊，声音大了些，忘忧急切地在废墟中搜寻。
依旧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用感知去寻找那道熟悉的气息。小狐狸的味道他记得真切，并非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它在他身边待了太久，那股红棕色的、毛茸茸的、带着一丝奶腥味的气息，早已刻进他的记忆里。
他闻到了。
在那边！
忘忧睁开眼睛，朝那个方向跑去。他跑过碎石堆，爬过倒塌的树干，在一堆乱石前停了下来。
石头下面，传来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叫声。
“嗷……”
忘忧跪下来，趴在石头上，朝缝隙里望去。
“别怕。我在这里，我会救你出来。”
那些石头很大，有的比他的头还大。石头的棱角很锋利，划破了他的衣服，割伤了他的皮肤，血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
小狐狸的叫声越来越弱。
“我马上就好，你再撑一下，别睡……”
最后一块石头被推开时，忘忧看到了小狐狸。
它蜷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后腿被一块石头压着，身上满是灰尘和血迹，原本红棕色的毛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忘忧把它从石头下面抱出来，捧在怀里。
小狐狸的身体轻得不像话，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它的心跳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螭吻大人！就是这只小狐狸，您救救它，好不好...它快不行了！”
螭吻没有犹豫，掌心覆在小狐狸的身体上，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像温暖的泉水般，一点一点渗进小狐狸的身体里。
小狐狸的皮毛在愈合，伤口在消失，断掉的骨头在重新接合。那层金色的光包裹着它的身体，像一个茧，将它整只狐笼罩其中。
金光散去时，小狐狸闻到了面前熟悉的气息。它从忘忧怀里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忘忧的下巴。
“你吓死我了。”
螭吻看着那只小狐狸，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螭吻：“我给了他一道治愈术。”
螭吻：“去青猿部落救人吧。”
小狐狸从忘忧怀里探出头，对着螭吻的方向嗷了一声。
忘忧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穿过柔软的皮毛。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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