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7.

——

一天后，他们抵达了青猿部落。

黑水河边，满目疮痍。

忘忧上一次来这里时，青猿部落还是个人声鼎沸的妖族聚居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地面塌陷了一大片，河岸上到处是碎石、断木和碎裂的陶器，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最让人揪心的，是那些声音。

到处都有呻吟声。从石头下面，从倒塌的房屋里，从河滩上，从树根下。那些声音断断续续，有的响亮，有的微弱，有的还在喊疼，有的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忘忧抱着小狐狸站在废墟边缘，凤眼扫过这片人间炼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

小狐狸从他怀里跳下来，开始救人。

它跑到一个伤者身边，伸出舌头舔舐那人手臂上的伤口。舌头舔过的地方，伤口浮现出治愈术的法光，随后慢慢愈合。

小狐狸舔完一个，又跑向下一个。

忘忧跟着它，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源无祸...

小狐舔他的脸。很快，烧伤的皮肤逐渐恢复正常颜色，裂开的伤口慢慢合拢。

源无祸：“息灾……息灾！”

男人猛地坐起，跌跌撞撞地在周围疯狂翻找。终于，他在旁边一堆被高温熔铸过的、混杂着焦黑木炭和血肉的泥渣下，挖出了一个人形。

息灾。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半边身体呈现出可怕的碳化焦黑，如同烧透的木柴，另半边则被巨大的冲击波撕扯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只有那张沾染着黑灰、紧闭着双眼、依稀还能辨认出几分往日轮廓的脸，证明着他的身份。

源无祸：“救他！快救他！像救我一样！用法力救他啊！”

小狐狸被他掐得几乎窒息，四爪徒劳地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它努力调动体内的治愈之力，点点微弱的绿光在它周身闪烁，却如风中残烛般根本无法凝聚成型。

“呜……”

“你干什么！放开它！”

忘忧冲过来，一把推开状若疯魔的源无祸，将小狐狸抢回怀里护住，心疼地安抚着它炸起的毛发。

“它只是一只刚开灵智的小狐狸！救活你已经耗尽了它的力量！你弟弟……伤得太重了……我们也没办法……”

他的能力是幻化与模仿，是吸食灵气，却唯独没有逆转生死、肉白骨的力量。他能给源无祸编织一个息灾还活着的幻境，却无法让那具焦黑的躯壳重新焕发生机。

源无祸：“是你让我们去找那该死的星石！是你害死了他！把这只狐狸给我！把它给我！它必须救活息灾！”

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水蓝色光幕瞬间挡在忘忧身前，将疯狂的源无祸轻轻推开。

螭吻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平静无波地看着濒临崩溃的源无祸，声音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泉。

螭吻：“人各有命，强求不得。息灾为使命而陨，非尔等之过，亦非它之过。”

神的目光扫过源息灾焦黑的残躯，带着一丝悲悯，却无半分动摇。

源无祸：“人各有命…呵呵…”

源无祸踉跄后退，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如同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

忘忧看着源无祸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缕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升起，如同萤火虫从草丛中飞出，在空中盘旋片刻，随即化作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很小，翅膀透明，边缘泛着浅金色的光，与忘忧的本体一模一样。它在空中翩翩起舞，飞过碎石堆，飞过断木，飞过源无祸低垂的头颅，最后轻轻停在了他的面前。

源无祸抬起头。

他曾听人说过，死去的人会化作蝴蝶，回来看望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否属实。但看着那只蝴蝶，看着那双透明的、泛着金光的翅膀，他忽然觉得，或许息灾真的变成了蝴蝶。或许息灾就在他面前，只是他看不见。

源无祸伸出手，蝴蝶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他哭了。

忘忧抱着小狐狸，转过身去。

不是因为觉得恶心或厌烦，而是因为他受不了。小狐狸在他怀里拱了拱，把脑袋抵在他的下巴上，发出一声低低的、似在安慰的叫声。

忘忧低下头，将脸埋进小狐狸毛茸茸的脖颈里。

“没事，会好的。”

风从黑水河风从上方吹来，裹挟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拂动他的发丝，也吹动了额间的蝴蝶印记。

“龙神大人，天地他…是不是解脱了？”

螭吻：“或许吧。”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明白失去的滋味。

在星石陨爆后的废墟之上，忘忧跟着螭吻救了许多生灵。

白泽是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下被发现的。

忘忧路过那片废墟时，闻到了一种特别的气息。它本体庞大，通体雪白，蜷缩在碎石泥土间，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血将白毛染成了暗红，与泥土结成硬痂。

螭吻蹲下身，手覆在它伤口上。金色光芒涌出，伤口开始愈合，翻开的皮肉慢慢合拢。

忘忧负责给他们敷草药，白泽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剩几道浅浅的粉红色痕迹。

很快，白泽化形成人。他侧卧于地，长发如雪瀑般铺散在身下的碎石与尘土上，竟不染半分污浊。面容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秀，眉目温润，唇色浅淡，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却又因长睫轻颤而透出鲜活气。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是极浅的琉璃灰，澄澈明净，映着劫后余生的天空与眼前蹲着的、正好奇打量他的少年。

忘忧见他醒了，凤眼微弯，递过手里一团捣得不太均匀的绿色草泥。

“你好点了吗？”

“这个，敷伤口可能会舒服点。”

白泽的目光落在忘忧脸上，琉璃灰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唇角自然地牵起一抹清浅笑意，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朗悦耳。

白泽：“多谢你，小蝴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忘忧身后那庞大而威严的龙影，补充道。

白泽：“也多谢龙神大人救命之恩。”

他的谢意真诚，但更多的注意力似乎停留在了忘忧身上。

世间精怪万千，白泽通晓万物，却也是头一回见到气息如此纯净古老、形貌又这般夺目的蝶妖。尤其是那双微挑的凤眼，流转间自带三分恣意妖气，偏偏眼神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

“不客气～”

“都是螭吻大人救你的。我只是……弄了点草。”

他看了看自己染绿的手指，又看看白泽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忽然觉得自己的草药似乎有点多余，有点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手指。

白泽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没说什么，只是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白泽：“你叫什么名字？”

“忘忧。螭吻大人给我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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