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8.

——

旱魃的意识其实在龙息入体后不久便已逐渐清醒。

他沉溺于龙神之力带来的温暖与安宁中，一时不愿挣脱。

直到，一个清泠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怎么还不醒过来？”

谁在他耳边说话？声音还挺……好听。但打扰他休息，这就不可爱了。

旱魃被高温和干旱灼烧了千百年的暴躁脾气开始隐隐冒头。等他彻底醒过来，恢复力量，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小东西。

让他知道旱魃的沉睡不是随便什么都能打扰的！

龙神之力继续冲刷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干涸的本源。真身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焦枯外壳彻底褪去，属于人的形态重新构筑。

最后一点龙息融入心脉，旱魃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凤眼微挑，正带着几分探究和一点点催促，望着他。这张脸……漂亮得近乎妖异，却又奇异地糅合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他自己刚刚苏醒、尚有些茫然的倒影。

？

旱魃所有预想中的斥责与教训，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原本蓄势待发的、带着燥意的气势，莫名地滞了一滞。

我天…他内心下意识蹦出一句。

他本以为敢在他耳边嘀咕的，要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大妖，要么是螭吻麾下那些一本正经的法师，怎么是…这么个精致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小东西。

而且，这长相…旱魃自认人身形态也算得上俊美锋利，但跟眼前这少年一比，竟有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最关键的是，这少年身上萦绕着的、那纯净而古老的蝶妖气息，微弱却本质极高，与他认知里那些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截然不同。

这么小…的一只妖？敢戳他旱魃？

忘忧见他睁眼，眼神直直地看着自己，却半天不说话，只是盯着，不由得眨了眨眼。他收回戳人的手指，又仔细看了看旱魃新生的、线条流畅有力的手臂和身体。

“不会说话吗？”

忘忧得出结论，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同情。他记得螭吻大人提过，有些精怪天生有缺憾。

旱魃：“…？”

男人张了张嘴，一股熟悉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热流立刻涌向喉间。他脸色微变，立刻死死闭上嘴，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可能引动方圆百里水汽蒸腾、大地龟裂的力量死死压回体内。

不能开口……至少现在不能。龙神之力帮他暂时平衡了体内狂暴的旱灾之源，但并未根除。

一旦开口，力量外泄，这片刚刚遭受地动摧残的山谷，恐怕立刻就要化作焦土。

他不想这样，尤其…不想在这双清澈的眼睛面前，再次扮演灾厄的角色。

忘忧见他脸色变了变，却依旧沉默，便当他默认了。少年脸上那点同情之色更明显了些，但他很快振作起来，朝旱魃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只是指尖和虎口处带着些细小的、新旧不一的薄茧，像是长期接触草木或粗糙物事留下的。

“快起来吧。”

“躺在地上多不舒服。”

旱魃的目光落在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上。蜜色的皮肤，因为刚刚恢复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与那只白皙的、带着细小茧子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还是他化为人形后，第一次有人……不，有妖，这样直接地、不带任何畏惧或厌恶地向他伸出手。

...

男人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息，久到忘忧手臂都微微往回缩了缩，旱魃才终于伸出手，带着比常人更高的体温，握住了手。

触感温热，甚至有些烫。

忘忧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握在手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薄茧的存在，还有掌心柔软的肌肤。

很奇怪的感觉，不讨厌。和他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那些咬要么在他靠近时就被烤干、焚毁，要么就带着恐惧和戒备远离。而这只小蝴蝶的手，温暖，真实，甚至主动伸了过来。

——

忘忧稍微用力，想拉旱魃起来。旱魃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拉，自己稍微一撑地就能起身，但他却顺着忘忧那点微小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顿时笼罩了忘忧，皮肤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深刻俊美，只是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因常年压抑力量而形成的冷硬燥意。

忘忧放开手，仰头看着他，又转头看向螭吻，带着疑惑问道。

“螭吻大人，旱魃他是……不能说话吗？”

螭吻：“并非不能，而是不可。旱魃之力，源于天地间至阳至燥之息，与他本源相连。一旦开口，声带震动，极易引动此力外泄，酿成旱灾。此乃天命所缚，非他本愿。”

原来如此。忘忧恍然大悟。

不是哑巴，而是背负着不能轻易开口的枷锁。他再次看向旱魃时，眼中的同情化为了理解，还有一种单纯的惋惜。

“这样啊……那你好辛苦。”

辛苦？旱魃微微一怔。

千百年来，他听过无数咒骂、恐惧、驱逐、封印的威胁，听过将他视为“不祥”、“灾星”的种种定义，却从未有人……或者说，从未有任何一个存在，用这样平淡又真切的语气，说他辛苦。

他依旧不能说话，只能用那双幽深的眼睛，更加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忘忧。似乎想将这张脸，这个眼神，这句话，深深地刻印下来。

忘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想起螭吻大人的解释，又觉得旱魃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叫忘忧。”

少年的笑容很干净，凤眼弯起时，那三分天生的妖气被冲淡，反而显出几分澄澈的稚气。

旱魃不能开口回应，只能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

螭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如水。

他的小蝴蝶，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以最纯粹无垢的姿态，撩动一些沉寂已久的心弦。无论是通晓万物的白泽，还是象征灾厄的旱魃，竟都未能免俗。

忘忧毫无所觉，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螭吻身上。他拽了拽螭吻垂落的衣袖，眉头微微蹙起。

“大人，您一下子用了这么多力量，身体受得了吗？”

连续救助两位上古大妖，耗费的龙神之力绝非小可。

螭吻银眸中的深邃荡开一丝柔和的涟漪。

螭吻：“无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威严，却只对着忘忧一人时，那威严之下会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纵容。螭吻替忘忧拨开额前因忙碌而散落、被汗水微微沾湿的几缕碎发。

无论是刚刚苏醒、心思各异的白泽与旱魃，还是远处正在处理灾后事宜、偶尔投来目光的侍鳞宗法师，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原来，高高在上、悲悯苍生的龙神，也会垂下威严的龙首，只为拂去一只小蝴蝶额前的乱发。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7179/3700773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