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46.
——
清晨,楼下市井的喧嚷隔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遥远感。然而这寻常的喧闹里,突兀地混杂进另一种声响。
万能角色:" “官府查籍!无引路文书者,一律充军戍边!”"
万能角色:" “开门!快开门!”"
随元鲤从窗边直起身子,攥紧了袖中那份薄薄的纸笺。那是浅浅姐前些日子费了些周折为他弄来的引路书,上面盖着大同镇官衙模糊的红印。
有它在,他便不是无根浮萍,不是官府眼中可以随意抓去填那崇州绞肉机般战场的流民。
可是...言正呢?
谢征靠坐在床头,身上搭着半旧的棉被。晨光勾勒出他过于清晰的下颌线,面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如同深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没有丝毫波澜。
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短匕,那是元鲤之前借给他防身的。
随元鲤:" “言正公子,外面在严查流民,要抓去崇州充军的。”"
随元鲤:" “你有引路书吗?或者…别的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谢征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让元鲤后面的话莫名卡在了喉咙里。
谢征:" “没有。”"
?
没有身份文书,在这等严查的风口浪尖,形同流民。更何况他这一身素色单薄的旧衣,带着浓重的药味,脸色苍白,怎么看都像是穷途末路、无处可依的可怜人,正是官府最想抓去充数的那种。
随元鲤:" “那你千万别出去!就在房间里待着。”"
随元鲤:" “溢香楼是浅浅姐的产业,官府一般不会轻易进来搜查,就算进来,我也有引路书,浅浅姐也能周旋……但你可万万不能露面。”"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急急补充。
随元鲤:" “就算迫不得已要出去,也得换身行头!你这身……太惹眼了,一看就是有伤在身、无依无靠的。”"
随元鲤:" “换上那些富家公子哥的衣裳,再装出点气派来,那些官兵眼睛毒得很,专挑软的捏,见你像有根基的,轻易就不敢动你!”"
他一股脑儿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谢征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那涟漪很快沉没,化作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玩味的笑意,浮现在他微抿的唇角。
谢征:" “嗯,我知道了。”"
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听一个孩童讲述想象中的可怕故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仿佛门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那些足以将普通人拖入地狱的充军令,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微风,不值一提。
...
元鲤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莫名有点气闷,却又无从发作。他只能再次强调。
随元鲤:" “千万记住了!”"
谢征收起笑意,认真点头。
谢征:" “好。”"
其实就算被发现也无妨。那些官兵若知道他是谁,怕是会立刻跪下喊侯爷。但看着元鲤这副紧张模样,他不想戳破。
元鲤见他答应,松了口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那队官兵已到街口,正挨家挨户搜查。一名士兵拿着册子核对人口,另一名则握刀站在旁侧,警惕地扫视四周。
有些人家被翻得乱七八糟,衣物被褥散落一地,老人孩子被赶到院子里蹲着,风吹过,将散落的纸片卷得四处飞扬。
元鲤望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人,心里一阵难受。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茫然与愤怒,更多的却是认命。
他回头看向谢征,却见谢征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出去。
他望着楼下,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元鲤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是怜悯这些被抓的人,还是觉得打仗本就需要兵员,抓壮丁天经地义?
他总是看不透这样的人。兄长的心思藏得深,谢征亦然。他们都习惯把真心埋在最底层,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让人猜不出分毫的表情。
·
官兵在溢香楼门口稍作停留,领头的武官抬头扫了眼招牌,对身后士兵低语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直到那队官兵走远,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元鲤才长长吁了口气。他转过身,对谢征露出一个有些虚浮的笑,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随元鲤:" “他们走了,你不用怕了。”"
怕?
这世间能让他武安侯谢征感到怕的东西,屈指可数。
谢征:" “嗯,不怕了。”"
谢征:" “谢谢你…护着我。”"
护着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温度。
元鲤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如同上好的胭脂瞬间晕染开。他慌乱地摆着手,眼神躲闪。
随元鲤:" “没什么!我……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那点小小的得意被这句直白的感谢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羞赧。
为了掩饰这份窘迫,他飞快转身跑到自己床榻边,从箱笼深处翻出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那是一件靛蓝色的锦缎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料子厚实挺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随元鲤:" “给!”"
元鲤将衣服捧到谢征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随元鲤:" “换上这个!你身上那件染了血,药味也重,穿着不舒服。这衣裳看着……嗯,像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随元鲤:" “等会儿太阳好,我带你出去透透气!总闷在屋里,伤口也好得慢些。”"
谢征的目光落在那件崭新的靛蓝锦袍上,又缓缓移至少年秾丽而真挚的脸上。
他没有拒绝,依言接过。谢征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元鲤只觉得眼前一亮。
靛蓝的锦缎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越发挺拔如松,苍白的脸色在深沉颜色的映衬下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内敛的贵气与难以言喻的威仪。
男人眉骨高挺,鼻梁如削,薄唇紧抿,沉静的眼眸扫过来时,竟让元鲤心头莫名一跳,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人的气度风姿,丝毫不逊于他那深不可测的兄长随元淮。
...
只是兄长身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掌控欲,像不见底的寒潭;而眼前的言正,此刻更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古剑,沉稳、内敛,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浩然之气。
随元鲤:" “走吧?”"
元鲤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笑着招呼,顺手拿起门边倚着的一把红漆油纸伞。
虽是冬日,今日的阳光却意外慷慨,明晃晃地洒在青石板上,有些刺眼。
推开溢香楼的后门,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却也带着市井鲜活的气息。
元鲤撑开红伞,秾丽的身影被那鲜艳的颜色衬得越发夺目。墨发高束的银冠在阳光下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冷白通透的肤色几乎要融化在光线里。
...
他微微侧首,狭长的丹凤眼含着笑意看向谢征,眼尾那抹天生的红痕在明亮光线下更显旖旎,艳若朱砂的唇瓣弯起轻松的弧度,朝谢征伸出手。
随元鲤:" “言正,来。”"
那一刻,阳光仿佛都偏爱地落在他身上。
红衣,红伞,墨发银冠,秾丽绝世的少年在冬日的暖阳下悠悠笑着,像一幅突然有了生命的工笔画。
脆弱与坚韧、天真与明媚,矛盾地糅合在他身上,凝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谢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了一下。那感觉陌生而汹涌,带着灼热的温度,瞬间冲散了所有关于战场、权谋、仇恨的冰冷思绪。
他下意识反手握住少年递来的微凉手掌。骨节匀称,肌肤细腻,指腹还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
谢征:" “走吧,元鲤。”"
谢征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仿佛被阳光晒得微哑。
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道让元鲤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笑意更深,如春花绽放。他点点头,牵着谢征步入喧闹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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