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55.

——

帐篷里弥漫着兽皮、干草与淡淡汗味交织的气息。忘忧被丢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床榻上，等那两个族人嘻嘻哈哈地离开，帐篷里只剩他一人时，他才猛地坐起身。

头晕目眩，可强烈的危机感反而让他的神志清醒了几分。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内侧。

不疼。

连一点尖锐的痛感都没有。

果然是在做梦……一个无比真实，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噩梦。

他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脱力般重新倒回毛皮堆里。

他想，睡吧，再睡一觉，或许就能从这个光怪陆离的噩梦里醒来了……

·

刚闭上眼不到片刻，帐帘被人掀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光线很暗，但那个身形他认得。是地珠，或者说，是玉薇。

忘忧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后背抵住帐篷的立柱，抿紧嘴唇低声唤道。

“玉……阿姐……”

少女走近。直到火光映上她的脸，忘忧才看清，她的眼瞳竟是完全的黑色，没有一丝眼白，两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

？

忘忧倒吸一口凉气，可地珠似乎完全没察觉自己的异常，依旧笑盈盈地望着他。那笑容在纯黑眼瞳的映衬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忘忧用力掐了掐掌心。

清醒过来……快醒过来……

少女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仿佛闪过一丝懊恼。她歪了歪头，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九婴：“真拿你没办法……变成什么样子，你才不会怕我呢？”

什么意思？

忘忧还没来得及细想，少女已经轻轻捧起他的手。那双纯黑的瞳仁牢牢锁住他，明明笑着，却像被冷血动物盯上一般，令人脊背发凉。

他想抽回手，少女的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纤细的手指像铁箍般扣住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放开我！”

情急之下，忘忧挥起另一只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

少女缓缓转回头。被扇到的脸颊上，没有留下任何红痕。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被打的地方，眼瞳转向忘忧，里面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未生，反而……流露出一丝更浓郁、更令人不安的兴味。

九婴：“怎么了？地甯…忘忧…小蝴蝶…”

少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地珠的清亮，而是糅合了低沉、沙哑的奇异叠音，仿佛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层层叠叠钻进忘忧的耳膜，带着黏腻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质感。

九婴：“你想躲去哪里？这一次，你又要躲到哪里去呢？”

眼前这个顶着玉薇皮囊的东西，绝对不是阿姐，甚至可能不是玉薇。是比狐妖更可怕、更诡异的存在！

“你在说什么？阿……阿姐……”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

她也跟着向前逼近，一步一步，将他逼到帐篷最里面的角落，兽皮抵住了后背，再无退路。

“有人吗？来人！”

忘忧提高声音呼喊，希望外面狂欢的族人能听见。

九婴：“这里是我的梦……也是你的梦……”

她轻轻笑了起来，声音飘忽。

九婴：“没人会听见，没人会来。只有我们。忘忧，几百年的光阴……对你而言，是不是就像打了个盹？又把一切都忘干净了？”

几百年的光阴？忘忧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是凡人！哪来的几百年？

少女俯下身，像蛇一样轻盈地爬上兽皮床榻，冰凉的手指握住了他刚才在现实中扭伤、此刻在梦里却完好无损的脚踝。那触感，冰冷、滑腻，带着鳞片般的质感。

“别碰我！”

忘忧浑身一颤，奋力想踢开对方，却被牢牢攥住。

九婴：“只要我不愿解开这个梦……你就永远也醒不过来哦。”

“你疯了！妖怪！”

忘忧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她，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朝着篝火的方向狂奔。

外面篝火余烬还散发着暗红的光，零星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族人正勾肩搭背，唱着跑调的歌谣。

“怪物！帐篷里有怪物！”

忘忧指着自己的帐篷，朝那几个族人嘶声大喊。

？

那几个醉醺醺的族人停下歌声，茫然转头看他，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哈哈哈！怎么了地甯？又和你姐姐玩抓怪物的游戏啊？”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大笑着，醉眼朦胧地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这小子从小就爱玩这个！吓唬人！”

“是啊是啊！快回去吧！别闹了！”

另一个男人附和着，朝他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不懂事胡闹的孩子。

果然…他们看不见。或者说，在这个扭曲的梦境里，一切都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荒谬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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