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54.

——

跌打药酒气味还在房间里弥漫，辛辣刺鼻。忘忧烦躁地翻了个身，脚踝处残留的揉按触感与那男人掌心的温度挥之不去，混着被窥视的羞愤，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索性起身，摸索着点燃了床边小几上那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熏香炉。揭开炉盖，里面是玉薇前几日送来的安神香，据说是洛安城有名的老字号所制。

几粒暗褐色的香丸投入炉中，片刻后，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雨后泥土混着冷冽花草的奇异幽微气息，虽不浓烈，却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这气味……似乎有些熟悉？

忘忧蹙眉细嗅，却抓不住那点微末的熟悉感。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药力与熏香的双重作用下终于不堪重负，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

·

风声呼啸。

忘忧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低垂的天穹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云层，远处群山连绵，积雪覆盖的山巅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光芒。

放眼望去，无数帐篷星罗棋布地散落在草地上，像一朵朵灰白色的蘑菇；牛羊成群，牧人骑马吆喝，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闹。

这是原始部落？像他在书册上读到过的上古先民生活。

...

忘忧怔怔地站在草地中央，低头看向自己。粗糙的皮甲裹着精壮的上身，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腰间围着一条色彩浓烈的织锦腰带，上面挂着短刀和几枚不知名野兽的利齿。脚上是厚实的皮靴，踩在草地上，能清晰感受到草叶的韧劲与泥土的柔软。

地珠：“阿弟！发什么呆呢？今天不是说好要打猎的吗？”

？

忘忧回头。

一个少女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她穿着同样质地的皮甲短裙，露出健康的小麦色手臂和修长结实的双腿。乌黑的长发编成许多细辫，用彩色皮绳束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活泼跳跃。她的脸……

那分明是玉薇的脸。只是眼前这张脸，褪去了玉薇惯有的温婉与偶尔流露的愁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近乎野性的活力。

不过玉薇是狐妖，怎么会出现在这样蛮荒的梦境里，还成了……他的姐姐？

少女地珠，几步走到他面前，见忘忧不动，直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地珠：“走啦！”

地珠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前走，动作熟稔。

地址：“再磨蹭，好兔子都被别人打光了！”

打猎吗？忘忧被她拖着走，心中一片茫然。他哪里会这些。

地珠似乎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回头看了他一眼。

地址：“阿弟今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可不像你。你可是我们敖登部落最年轻的神射手，最爱追着那些跑得飞快的雪兔了！”

说着，她随手取下背上的弓，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咻”的一声，羽箭擦着一只灰兔的耳朵钉入草地，兔子吓得夺路而逃，转眼消失在草丛里。地珠哈哈大笑，转头朝他眨了眨眼。

地珠：“哎呀，偏了点！”

地珠：“不过吓吓它也好！阿弟，看你的了！”

忘忧看着那只兔子消失的方向，抿紧了唇，半晌才低声道。

“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地珠脸上的笑容色淡了些，她收起弓走到忘忧身边，仔细打量他几眼，眉头微蹙。

地珠：“我就说让你少跟溪里那粉皮蛇厮混，那东西邪性得很，谁知道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细菌？沾上能舒服才怪！”

忘忧心底窜起一股恶寒，脊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他怎么可能喜欢和那种冰凉滑腻、鳞片森冷的东西玩耍？光是想象那冰冷触感缠上皮肤，就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来到一片清澈见底的溪流旁。地珠蹲下去掬水洗脸，忘忧也下意识走到水边，想洗去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寒意。

·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

轮廓像他自己，却又有些不同。皮肤是日晒后的浅蜜色，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额前系着串珠抹额，插着一根苍鹰翎羽。看起来健康又强壮，与韦府里那个苍白病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可对着水中这张脸，还有身边顶着玉薇面容的少女，忘忧心中的违和感与不安越来越重。

暮色四合，草原的夜晚来得极快。

巨大的篝火在部落中央空地熊熊燃起，橘红色火焰舔舐着深沉夜空，噼啪爆响，火星四溅。白天猎获的鹿与羚羊被架在火上炙烤，浓郁肉香混着木柴燃烧的气息，弥漫整个营地。

族人们围坐在篝火旁：男人们拍打着粗犷的皮鼓，女人们用清亮嗓音唱着古老歌谣，孩子们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充满生机。

忘忧沉默地坐在篝火旁，紧挨着地珠。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凤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沉沉的困惑与警惕。

忽然，手腕一凉。

一条通体粉红的小蛇，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游到他脚边，正仰着小小的三角脑袋，冰冷竖瞳一瞬不瞬盯着他。

蛇？？

忘忧几乎是弹跳着往后挪了一大截，拼命搓着刚被触碰过的手腕，仿佛要搓掉一层皮，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厌恶与惊惧。

地珠：“怎么了？阿弟？”

地珠正撕扯着一块烤得焦香的鹿腿肉，见状疑惑看来。顺着他惊恐的视线看向地上那条粉红小蛇。

地珠：“哦，它又来找你玩了？这小东西，还挺黏人。”

...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涂着彩色油彩、头上插着巨大鹰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那是部落族长，也是地珠和地甯的父亲。

他将一大块烤得油光发亮、滋滋冒油的鹿肋排塞到忘忧手里，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发出爽朗笑声，说着他听不懂的部落语言，眼神里满是慈爱与鼓励。

...

忘忧食不知味地咬了两口。肉质鲜嫩，香料浓郁，可他只觉得味同嚼蜡，胃里沉甸甸的，粉蛇那冰冷的注视感如芒在背。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族人们显然极喜爱族长这对出色的儿女，不断有人端着用巨大水瓢盛满的浑浊浓烈奶酒过来敬酒。地珠豪爽地一饮而尽，引来阵阵喝彩。忘忧推拒不过，也被硬灌了两大瓢。

酒液辛辣呛喉，带着浓烈奶腥味与发酵后的酸气，冲得他头晕眼花，脚下发软。

终于，他被两个同样醉醺醺的……的族人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他送回了自己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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