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归墟深处的呼唤

成亲快二十天了，八千还是有些不习惯每天醒来时身边有个人。阿依娜倒是适应得快，每天早上比他先醒，然后托着腮看他，看得他脸发红才笑着起床。

　　这天清晨，八千又在阿依娜的注视中醒来。

　　“你又看我。”

　　“好看嘛。”阿依娜理直气壮，“我相公，我想看就看。”

　　八千拿她没办法，只好坐起来穿衣。阿依娜也起来，帮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熟练。

　　门外传来乌萨的声音：“八千！林阁主让你们去祖祠！”

　　两人对视一眼，快速收拾好出了门。

　　祖祠里，林烬站在蚩尤石像前，神情凝重。乌萨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龟甲，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八千走进去。

　　林烬指了指石像：“蚩尤有话要说。”

　　八千愣了愣，走到石像前，伸手按住石像的底座。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蚩尤的意识——比上次更清晰，也更急切。

　　“八千……”蚩尤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黄帝在叫我……他在归墟深处……需要你去……”

　　八千收回手，眉头皱起。

　　阿依娜拉住他的袖子：“怎么了？”

　　“蚩尤说，黄帝在归墟深处叫我。”八千看向林烬，“归墟深处……是镇渊城下面？”

　　林烬点头：“应该是。第三批天魔封印的地方。”

　　乌萨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几天蚩尤老祖宗的动静越来越大，我每天占卜，龟甲每次都裂向东北——那是东海的方向。”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阿依娜。

　　阿依娜也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但没说话。

　　“阿依娜……”八千开口。

　　“我知道。”阿依娜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你要去。”

　　八千点头。

　　阿依娜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脸上带着笑：“那你去。我等你。”

　　“这次不知道要多久。”八千说。

　　“多久都等。”阿依娜握住他的手，“你忘了？我说过，我不怕等。”

　　八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林烬在旁边说：“三天后动身。先回天机阁，跟韩冲交代一下，然后去东海。”

　　八千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八千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阿依娜。两人去后山的山谷，坐在开满山茶花的草甸上，一坐就是一整天。阿依娜靠在他肩上，跟他说小时候的事，说寨子里的事，说等他时候的事。

　　八千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

　　第三天晚上，乌萨在祖祠为两人饯行。

　　全寨的人都来了，苞谷酒一坛一坛地开，山歌一首一首地唱。阿依娜穿着那身成亲时的盛装，坐在八千旁边，笑得眉眼弯弯，但眼眶一直红红的。

　　夜深了，人群散去。

　　阿依娜送八千和林烬到寨门口。

　　八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月光下，阿依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八千，”她哽咽着说，“你一定要回来。”

　　八千伸手，替她擦去眼泪，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马——他修好的那只，一直带在身上。

　　“这个留给你。”他放进阿依娜手里，“等我回来。”

　　阿依娜握紧小木马，点点头。

　　八千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翻身上马，跟林烬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阿依娜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乌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吧，”他说，“他会回来的。”

　　阿依娜点点头，跟着乌萨回了寨子。

　　她不知道，八千骑马跑出很远后，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青苗寨的方向，看了很久。

　　林烬在一旁等着，没有说话。

　　“走吧。”八千终于开口，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六月底，两人抵达天机阁。

　　韩冲在山门迎接，神情比往常凝重。他把两人领进议事厅，关上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东海出事了。”

　　林烬皱眉：“什么事？”

　　“渔民不敢出海了。”韩冲说，“半个月前开始，东海深处每到夜里就有光，青色的光，从海底照上来，照得海面都发亮。有胆大的渔民划船去看，结果船到一半就翻，人救回来都疯了，嘴里喊着‘下面有东西’。”

　　八千心头一紧：“是归墟？”

　　“应该是。”韩冲点头，“我派了人去伏羲陵查看，发现那根伏羲柱也在发光，和海底的光一样。”

　　林烬沉默片刻，问：“萧战那边有消息吗？”

　　“有。”韩冲拿出一封信，“三天前到的。他说北境古战场也有异动，那些埋回去的白骨又露出来了，但没站起来，只是……朝东边指。”

　　八千接过信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

　　“看来不只是归墟。”林烬说，“所有和天魔有关的地方，都有反应。”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东海？”韩冲问。

　　“明天。”林烬说，“不能再等了。”

　　八千点头。

　　韩冲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问：“阿依娜……还好吗？”

　　八千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

　　韩冲笑了：“那就好。快去快回，别让她等太久。”

　　“会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启程往东海。

　　七月初九，他们抵达盐田村。

　　村子比上次来更冷清了。大半的屋门紧闭，街上看不见几个人。那个老船夫还在，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两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又来了。”他说。

　　林烬点头：“老人家，最近出海的人多吗？”

　　老船夫摇摇头：“没人敢出了。那光……邪门得很。”

　　他指了指海边：“船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还是那条，在岸边拴着。归墟引路船，我隔几天就去看看，没坏。”

　　八千谢过他，和林烬往海边走。

　　船果然还在，静静地漂在水面上。两人解开缆绳，划着船出了海。

　　这一次，不用走七天。

　　船行到第三天夜里，海底就开始发光。青色的光芒从深处透上来，把船底照得通亮。八千探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光刺得眼睛发疼。

　　“近了。”林烬说。

　　第四天清晨，雾海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的雾比上次更浓，伸手不见五指。八千握紧船桨，林烬站在船头，九阳真气外放，驱散身边的雾气。

　　雾中传来声音——那些遇难者的残魂还在，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哀嚎，只是静静地站着，朝同一个方向指。

　　那个方向，是归墟。

　　船穿过雾海，眼前豁然开朗。

　　伏羲陵出现在视野中——那根通天石柱散发着和海底一样的光，青色的，幽幽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两人把船靠过去，从伏羲柱的入口进入。

　　陵内和上次来时大不一样。甬道两侧的壁画在发光，那些伏羲教人渔猎、耕作、观天象的画面，此刻看起来像是在动——活过来一样。

　　他们一路向下，来到石棺所在的主墓室。

　　石棺打开了。

　　林烬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石棺盖得好好的，伏羲残识刻的“见字如面”在棺内壁。现在棺盖斜靠在一边，棺内空空如也。

　　八千走到石棺前，伸手触摸棺壁。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呼唤——不是伏羲，而是更深的地方，从归墟之下传来的。

　　“他在叫我们。”八千说。

　　林烬点头：“走。”

　　两人继续向下。伏羲陵的底部有一道石门，上次来的时候是关着的，现在半开，透出青色的光。

　　推门进去，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也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里封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的残影。

　　那是黄帝。

　　八千走过去，站在水晶前。

　　黄帝的残影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我等了很久。”

　　八千问：“是你在叫我们？”

　　黄帝点头：“是我。也是他们。”

　　他抬手一指，地宫四周忽然亮起来。八千这才看清，地宫的四壁上，密密麻麻封着无数人影——那是八千年来所有在归墟之战中死去的人，人族、源界、甚至一些分不清来处的存在，都被封在这里，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守护什么。

　　“第三批天魔的封印松动了。”黄帝说，“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林烬皱眉：“上次八千不是加固了吗？”

　　黄帝看向八千：“你加固的是外层。但里面的东西……比你想的更古老，也更危险。”

　　八千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黄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见过七域天魔，也见过第二批、第三批。但你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八千摇头。

　　黄帝指了指上方：“从天外。从你们不知道的地方。第一批七域天魔，是最弱的。第二批强一些。第三批更强。但它们都只是……探路的。”

　　八千和林烬对视一眼。

　　“真正的东西还在后面。”黄帝说，“那东西在归墟最深处沉睡了八千年，现在正在醒来。它醒来的时候，会召唤所有被封印的天魔，也会召唤……你。”

　　八千愣住：“召唤我？”

　　黄帝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是造物主用源界核心造出来的。源界核心，来自那个东西来的地方。你和它，同源。”

　　八千的手微微发抖。

　　林烬上前一步，站在他身边。

　　黄帝继续说：“它叫‘寂’。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吞噬一切的本能。八千年前，它第一次靠近这个世界，被造物主用源界核心挡住。但它的一部分碎片还是落了下来，化成了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天魔。”

　　“造物主为了挡住它，把源界核心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源界，继续抵挡；一半造成了你，送入人间。因为只有你，能走进它。”

　　八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要我做什么？”

　　黄帝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下去。”他说，“去归墟最深处。在它完全醒来之前，见它一面。如果可能，让它‘看见’你。如果不行……”

　　他没有说下去。

　　八千替他接上：“如果不行，就封印它。”

　　黄帝点头。

　　八千转身看向林烬。

　　林烬看着他，没有劝阻，只是问：“你想好了？”

　　八千点头：“想好了。”

　　“那就走吧。”林烬说，“我陪你。”

　　两人转身，继续向下。

　　身后，黄帝的残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四周的水晶壁中。

　　那些被封存了八千年的人影，静静地站着，像是在为两人送行。

　　甬道越来越深，越来越暗。青色的光芒渐渐变成了紫色，又变成了黑色。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门。

　　那是一道白玉门，和源界的那道一模一样。门上刻着一个字——

　　“寂”。

　　八千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两人踏入黑暗，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很弱，很远，但确实存在。八千朝着那个方向走，林烬跟在他身边。

　　走了很久，那点光渐渐变大，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八千停下脚步，看着那团光影。

　　光影也看着他。

　　“你来了。”一个声音响起，没有来源，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等了很久。”

　　八千问：“你是寂？”

　　“寂……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那声音说，“我不叫寂。我有名字，但太久没人叫，已经忘了。”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做什么？”

　　“想回去。”那声音说，“想回我的家。但回家的路断了。八千年前，那个用核心挡住我的人，把路封死了。我回不去，只能在这里沉睡。”

　　八千心头一震：“你是想回家？”

　　“不然呢？”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你以为我想吞噬一切？吞噬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找不到路。”

　　八千和林烬对视一眼。

　　那声音继续说：“那些碎片，不是我派出去的。是它们自己掉下去的。它们也想回去，但找不到路，就在人间乱窜，被你们当成天魔。”

　　八千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打趴下、被炼化的天魔。它们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只是……迷茫。

　　“你能让它们回去吗？”八千问。

　　“能。”那声音说，“但我需要你。”

　　“我？”

　　“你是用核心造的。核心是钥匙。只要你和核心共鸣，就能打开那条回家的路。所有碎片都能回去，包括你。”

　　八千愣住：“包括我？”

　　“你也是从那边来的。”那声音说，“只不过，你被核心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你想回去，也能回去。”

　　八千的心跳得厉害。

　　回去。回那个他从未去过，却本应属于他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林烬。

　　林烬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八千，”林烬说，“你自己决定。”

　　八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团光影。

　　“我不回去。”他说。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因为那边没有等我的人。”八千说，“这边有。我娘，我哥，我弟，我妻子，我朋友。他们等我，我也等他们。”

　　那声音没有说话。

　　八千又说：“你想回去，我可以帮你。但你那些碎片，不能留在人间。它们要么跟你回去，要么被彻底封印。”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你很像他。”它忽然说。

　　“谁？”

　　“那个用核心挡住我的人。他也说，不能回去，但可以帮我。他把我封在这里，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让我‘看见’人间。”

　　八千问：“你看见了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

　　黑暗中，那团光影忽然亮了起来。

　　光影中，开始浮现画面——

　　八千年前的源界，造物主站在城墙上，看着从天而降的光团。

　　“你来了。”造物主说。

　　光团中传来声音：“让我过去。我要回家。”

　　“前面就是人间。”造物主说，“你要过去，就得穿过人间。但你太大了，会毁掉一切。”

　　“我不在乎。”

　　造物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画面变了。

　　人间的大地上，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子在母亲怀里吃奶，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恋人在月光下拥抱。

　　“这就是你要毁掉的东西。”造物主说。

　　光团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声音说，“我只想回家。”

　　“我知道。”造物主说，“所以我不拦你。但你不能这样过去。我把核心一分为二，一半封住你，一半造一个人。总有一天，那个人会来见你。到时候，你再看一看人间。如果那时候你还想过去，我不拦你。”

　　光团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说：“好。”

　　画面消失。

　　那团光影重新变回模糊的样子。

　　“我等了八千年。”那声音说，“现在我看见了。人间……确实不该毁掉。”

　　八千问：“你还想回去吗？”

　　“想。”那声音说，“但我不需要过去了。你在这里，核心在这里。你可以打开门，让我回去，让那些碎片回去。我不经过人间。”

　　八千点头：“好。”

　　他伸出手，按在那团光影上。

　　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那是源界核心的力量，一直沉睡在他血脉深处。

　　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和那团光影融合在一起。

　　黑暗中，一道门缓缓打开。

　　门的那边，是另一个世界——紫色的天空，金色的云朵，和源界很像，但又不一样。

　　那团光影渐渐飘向那道门。

　　在即将进入的瞬间，它停下来。

　　“八千。”它说，“谢谢你。”

　　八千点头：“一路走好。”

　　光影没入那道门，消失了。

　　门缓缓关上，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缝隙。

　　缝隙中，传来那声音最后的话——

　　“小心。还有别的。”

　　门彻底关闭。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八千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林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没事吧？”

　　八千摇头，收回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一道门。

　　“它说还有别的。”八千说，“什么意思？”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问造物主。”

　　两人转身，走出黑暗。

　　身后，归墟深处重新陷入沉寂。

　　这一次，是真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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