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山茶花开
青苗寨。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寨子里的公鸡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阿依娜推开窗户,山风带着湿漉漉的青草气息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屋里——
八千坐在床边,正笨拙地试图把她的那只小木马修好。木马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他折腾了半天,额头都冒了汗。
“还没修好?”阿依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快了。”八千盯着木马,眉头皱着,“应该是这里……不对,好像是这里……”
阿依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拿过木马,轻轻一按,那条腿就卡进了槽里。
八千愣了愣,脸微微发红。
阿依娜把木马放回他手里:“给你。”
八千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小声说:“我笨。”
“不笨。”阿依娜靠在他肩上,“你是太认真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乌萨的大嗓门:“八千!起了没?阿爹叫你去吃饭!”
八千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乌萨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只山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走走,今天阿爹给你炖山鸡汤!这可是阿依娜小时候最爱喝的,她阿娘传下来的方子!”
八千回头看了阿依娜一眼,阿依娜笑着点头。
两人出了门,跟着乌萨往寨子中央走。一路上遇到的寨民都笑着打招呼,眼神在八千身上多停留一会儿,然后跟阿依娜挤眉弄眼。
阿依娜大大方方地挽着八千的胳膊,一点都不躲。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大锅,几个妇人正在忙着添柴洗菜。乌萨把那两只山鸡扔给她们,拉着八千在火塘边坐下。
“林阁主呢?”乌萨问。
“在蛊镇,跟周铁生说话。”八千说,“他说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乌萨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递给八千:“尝尝,自家酿的苞谷酒。”
八千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乌萨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这才像个汉子!”
阿依娜在旁边笑,眼睛弯成月牙。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寨子里的青壮年都聚了过来,围坐在火塘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八千外面的事。
八千不太会说话,但问什么答什么,老老实实的。有人问他京城有多大,他想了想说:“很大。比一百个青苗寨加起来还大。”有人问他皇帝长什么样,他说:“李璟比我矮一点,眼睛很亮。”有人问他见过天魔没有,他说:“见过。打过。”
寨民们听得入神,连手里的活都忘了。
乌萨在一旁捋着胡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下午,林烬从蛊镇回来,被乌萨拉进寨子。晚宴比中午更热闹,整只的山羊架在火上烤,苞谷酒一囊一囊地开,孩子们围着火堆跑来跑去,大人们唱歌跳舞,一直闹到月亮升起来。
阿依娜拉着八千也去跳舞。八千笨手笨脚的,踩了阿依娜好几脚,但阿依娜不恼,只是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八千停下来,低头看她。
阿依娜摇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没事,”她说,“就是太高兴了。”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乌萨把林烬和八千安排住在寨子里最好的木楼上——那是以前大祭司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八千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烬在隔壁问:“怎么了?”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是梦。”八千说,“怕醒来发现还在心间之门里,什么都没变。”
林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八千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林烬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八千,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从心间之门出来的?”
八千想了想:“你握住我的手,说‘一起走’。”
“对。”林烬说,“我带你出来了。现在你已经在这儿了,阿依娜在隔壁睡着,你脚上穿的是她做的鞋,怀里揣着她写给你的信。这不是梦。”
八千沉默着。
林烬又说:“八千,你活了八千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有人等你,有人爱你,有人愿意陪你走一辈子。这是真的,你可以信。”
八千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林烬拍拍他的肩,起身回了隔壁。
八千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乌萨把两人叫到祖祠。
祖祠里点着长明灯,蚩尤的石像在灯火中显得格外庄严。乌萨站在石像前,神情郑重。
“八千公子,”他说,“你跟阿依娜的事,寨里人都知道了,都高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你。”
八千点头:“您问。”
“你能陪阿依娜多久?”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陪她一辈子。她的一辈子。”
乌萨看着他,眼神很深:“你知道她的一辈子,对你来说只是一瞬吗?”
“知道。”
“你不怕?”
“怕。”八千说,“但我更怕错过。”
乌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和欣慰。
“好。”他说,“那我就不拦着了。阿依娜那丫头,从小主意就正,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定你,我就认你这个女婿。”
八千愣住:“女婿?”
乌萨哈哈大笑:“怎么?不想娶我闺女?”
八千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想!我想!”
阿依娜从门外冲进来,一头扎进八千怀里,乌萨在旁边捋着胡子笑,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林烬站在祖祠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当天下午,乌萨请来寨子里的老人,翻着黄历选日子。
最后定在五月二十——还有九天。
“这几天够准备吗?”乌萨问。
阿依娜点头:“够。”
八千在旁边问:“需要我做什么?”
乌萨拍拍他的肩:“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当新郎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寨子里忙开了。杀猪宰羊,酿酒蒸糕,缝制新衣,布置新房。阿依娜被几个阿婆拉走,说要教她“新娘该知道的事”,临走时回头看了八千一眼,眼里带着笑。
八千被安排去后山砍柴——按寨子里的规矩,新郎要在成亲前亲自砍够摆酒用的柴。
林烬陪他一起去。
后山的山茶花开得正好,白的粉的红的,一簇一簇铺满了山坡。八千一边砍柴一边看那些花,看得出了神。
“好看吗?”林烬问。
八千点头:“好看。比我想的还好看。”
“阿依娜说,等你来了,要带你走遍青苗寨每一个地方。”林烬说,“这后山,应该是第一站。”
八千笑了笑,低头继续砍柴。
砍了三天,柴够了。
第四天,乌萨把八千叫去,说要教他祭祖的规矩。
祖祠里,乌萨点起香,对着蚩尤的石像跪下,八千跪在他旁边。
“蚩尤老祖宗,”乌萨开口,“这孩子叫八千,是源界来的,活了八千年,是个好孩子。阿依娜那丫头喜欢他,我们也喜欢他。今天带他来给您磕个头,求您保佑他俩。”
八千对着石像,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石像里传来一阵波动——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远处朝他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石像还是石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知道,蚩尤听见了。
第五天,阿依娜偷偷跑来找他。
她穿着苗族女子的便装,头发披散着,脸红红的。八千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进来,手里的斧子差点掉了。
“你怎么来了?”他迎上去。
阿依娜拉着他往外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出了寨子,沿着山路往上走。阿依娜牵着八千的手,走得很快,八千跟着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也不问。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草甸,开满了山茶花。
“好看吗?”阿依娜问。
八千点头:“好看。”
“这是我小时候发现的,谁都没告诉。”阿依娜说,“每次我想一个人待着,就来这儿。”
她拉着八千在草甸上坐下,靠在他肩上。
“八千,”她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老。”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我更怕没有你。”
阿依娜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风吹过山谷,山茶花轻轻摇曳。
五月十九,成亲前夜。
寨子里点起了篝火,男女老少都聚在空地上,唱歌跳舞,喝酒吃肉。这是苗寨的习俗——新婚前夜,全寨人一起热闹,送新娘最后一夜。
阿依娜被阿婆们围着,穿上了新娘的盛装。银饰叮当作响,绣花的衣裳一层一层,她坐在人群中央,笑得眉眼弯弯。
八千被男人们拉去喝酒,一碗接一碗,喝得脸红脖子粗。林烬在旁边看着,没有替他挡——按规矩,新郎今晚必须喝,喝得越多,说明心越诚。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
乌萨站起来,举起酒碗,对着月亮,唱起了古老的苗歌。没人能听懂歌词,但那调子苍凉而悠长,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
唱完,他把酒洒在地上,转头看向八千。
“八千,”他说,“我把阿依娜交给你了。”
八千站起来,走过去,对着乌萨深深一拜。
乌萨扶起他,眼眶红红的,但笑着:“好孩子,好好待她。”
“我会的。”
阿依娜走过来,站在八千身边。
月亮很圆,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五月二十,成亲日。
天还没亮,寨子里就忙开了。杀鸡宰羊,蒸糕煮酒,红绸挂满了每一棵树。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笑呵呵地招呼客人。
林烬换了一身新衣,站在祖祠门口,等着。
巳时正,鼓声响起。
阿依娜被人搀扶着走出来,盛装华服,银饰叮当,头上盖着红盖头。八千站在祖祠前,也换上了苗族的新郎装,胸口别着一朵山茶花——阿依娜亲手摘的。
两人并肩走进祖祠,对着蚩尤石像跪下。
乌萨主持仪式,念着古老的祝词。念完,他拿起一碗酒,让两人各喝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酒洒在地上。
“蚩尤老祖宗见证,”他说,“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夫妻了。”
八千掀开阿依娜的红盖头。
阿依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含着泪,但笑得很灿烂。
“八千,”她轻声说,“我终于是你的了。”
八千握紧她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我是你的。”
祖祠外,欢呼声震天。
林烬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韩冲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低声说:“李璟让我带话——恭喜八千兄,赐婚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林烬点头:“他会高兴的。”
陈小七也挤过来,手里举着酒碗:“林阁主,喝酒!八千兄大喜,咱们得喝个痛快!”
林烬接过碗,一饮而尽。
喜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苞谷酒一坛一坛地开,山歌一首一首地唱,篝火重新点燃,全寨的人围着火堆跳舞。
八千被灌得走路都晃了,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阿依娜扶着他,小声说:“傻样。”
八千低头看她,认真地说:“阿依娜。”
“嗯?”
“我活了八千年,今天是最开心的一天。”
阿依娜眼眶红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八千和阿依娜回到新房——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木楼,门口贴着红双喜,窗上挂着红绸。
阿依娜坐在床边,八千站在她面前,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八千,”阿依娜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八千想了想,说:“在想……从今往后,我有家了。”
阿依娜笑了,伸出手,拉住他。
八千在她身边坐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永昌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八千与阿依娜成亲。
这一天,山茶花开满了青苗寨的后山。
第二天一早,林烬在院子里喝茶。
八千从屋里出来,精神抖擞,脸上带着笑。
林烬看了他一眼:“起这么早?”
“习惯了。”八千在他旁边坐下,“阿依娜还在睡。”
林烬点点头,没说话。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林烬。”
“嗯?”
“谢谢你。”
林烬转头看他。
八千认真地说:“谢谢你带我出来。谢谢你让我活着。谢谢你让我遇见她。”
林烬看了他半晌,然后笑了。
“八千,”他说,“是你自己选择了活着。是你自己选择了爱。我只是……陪你走了一段路。”
八千摇头:“不止。”
林烬没再争辩,只是拍拍他的肩:“好好对她。”
“我会的。”
阿依娜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披散着,脸上红扑扑的。她看见两人坐在院子里,走过来,在八千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上。
林烬站起来:“我去找乌萨说点事。”
八千想说什么,林烬摆摆手,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阿依娜抬头看着八千:“林大哥真好。”
八千点头:“他是我哥。”
阿依娜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阳光暖暖地照着,山风吹过,带着花香。
三天后,李璟的赐婚圣旨到了。
传旨的是陈小七,一路快马加鞭,跑了半个月。他进寨子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但笑得灿烂。
“八千兄!接旨!”
八千跪下,阿依娜跪在他旁边,全寨的人都跪下了。
陈小七展开圣旨,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天机阁八千,忠勇仁厚,与九黎后裔阿依娜情投意合,结为夫妇。此乃天作之合,朕心甚慰。特赐黄金千两,丝绸百匹,玉如意一对,以贺新婚。另赐‘天作之合’匾额一方,永为纪念。钦此。”
八千叩首:“谢皇上。”
陈小七把圣旨递给他,小声说:“李璟说了,让你早点回去,他想你。”
八千接过圣旨,点头:“会的。”
阿依娜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陈小七在寨子里待了三天,每天被寨民们灌酒,喝得晕晕乎乎的。临走那天,他拉着八千的手,认真地说:“八千兄,好好过日子。等你们有了孩子,一定告诉我,我来喝满月酒。”
八千点头:“好。”
陈小七翻身上马,挥挥手,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八千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阿依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想什么呢?”
八千想了想,说:“在想,人间真好。”
阿依娜笑了,靠在他肩上。
山风吹过,后山的山茶花开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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