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灵魂徘徊
死亡并非终结。
至少,对苏清璃而言,不是。
当最后一点意识被黑暗吞噬,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从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背叛中解脱。然而,预想中的虚无并未降临,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悬浮感,如同沉入深海的溺水者,在失去呼吸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暗流托举起来,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她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没有四肢,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只有一缕微弱到极致的感知,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在混沌的虚无中明灭不定。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她没有眼睛了——而是用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感知着周遭的一切。那感知起初模糊而破碎,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但渐渐地,画面清晰起来,声音也穿透屏障,涌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陆沉舟冷静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橡胶手套,动作优雅地戴上,然后走向梳妆台,拿起她刚刚掉落在地毯上的那只水晶酒杯。
他仔细地、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杯壁上可能留下的、属于她的指纹。接着,他从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中,用手指蘸取了一点酒液,轻轻涂抹在杯口和杯身,然后,他握住杯子,在杯壁留下清晰的指纹。
不是随意留下的。苏清璃“看”到,他特意调整了手指的角度和力度,让那些指纹的位置和形态,完全符合一个醉酒之人无力抓握、酒杯滑落后的自然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将酒杯重新放回她手边地毯的酒渍旁,仿佛它从未被移动过。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平静得令人心寒,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手术,而非在伪造他新婚妻子的死亡现场。
另一边,白玲已经轻车熟路地走到沙发边,拿起苏清璃那个限量款的珍珠手包。她毫不避讳地打开,从里面翻出手机,熟练地用苏清璃垂落的手指解锁了屏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点开社交软件,编辑文字。苏清璃的“视线”飘过去,清晰地看到那些被输入又删除的字句:
“终于结婚了,感觉像做梦……但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压力好大,所有人都看着我……”
“好累,也许该放松一下,喝一杯。”
最终,白玲选择了最后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配上先前在婚礼上拍的一张她端着香槟的侧影,点击发送。接着,她又点开网页浏览记录,快速搜索了一些关于“失眠”、“焦虑”、“婚前恐惧症”的关键词,并清除了搜索记录。
她甚至点开了备忘录,在最新的一条上输入:“有时候觉得一切都不真实。沉舟太好了,好得像假的。我配得上这样的幸福吗?” 然后设置了私密。
伪造出一个新婚之夜因压力、疲惫、酒精作用而情绪低落,甚至可能有些恍惚的新娘形象。
“快点,沉舟。”白玲做完这些,将手机放回原处,抬头催促。她脸上的娇媚和之前那胜利者的得意早已收敛,只剩下冷静到极致的急切,像一台精密仪器。“医生和警察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但时间不能拖太久。药效完全发作到被‘发现’,时间线必须严丝合缝。”
陆沉舟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已经毫无生气的、穿着奢华婚纱的女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爱恋,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损坏情况,计算着后续的损失和补救措施。
“股权转让协议她早就签了名,”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天气预报,“只要死亡证明一出,立即生效。律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程序。”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苏宏远那边,消息可以放出去了。就说他爱女新婚之夜,乐极生悲,饮酒后意外滑倒身亡。丧女之痛,加上对女儿‘不懂事’饮酒的愧疚自责,双重打击,不信那个老家伙的精神和身体不垮掉。”
苏宏远,苏清璃的父亲,苏氏集团如今的掌舵人。
“苏氏集团,很快就要改姓陆了。”白玲走过来,依偎进陆沉舟的怀里,这次没有刻意做出娇媚的姿态,但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和对巨大财富的贪婪,“不,是姓陆,也姓白。沉舟,我们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两人开始合力移动苏清璃的“身体”。陆沉舟托着她的肩膀和头部,白玲抬起她的腿,动作间没有丝毫对待逝者的尊重,只有高效和目的明确。他们将那具曾让无数人艳羡的美丽躯体摆弄成一个扭曲的姿势——让她上半身斜倚在床沿,头部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重重地抵在床角那处尖锐的水晶装饰上。
那里,早已被他们用沾了红酒的软布擦拭过,此刻被巧妙地重新涂抹上一点点新鲜的、与伤口位置吻合的“血迹”。真正的致命毒药不会留下明显痕迹,而这个撞击伤,将成为对警方和医生最合理的解释:醉酒失足,意外身亡。
苏清璃的“灵魂”悬浮在天花板附近,无声地嘶吼着,翻腾着。滔天的恨意如同最炽烈的岩浆,在她仅存的意识里疯狂奔涌、咆哮。她恨不得扑下去,用无形的力量扼住他们的喉咙,撕碎他们脸上那令人作呕的冷静和贪婪!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像一抹被囚禁在死亡现场无法离去的青烟,像一个被迫观看自己悲剧重演的、最绝望的观众。她眼睁睁看着他们用最细致、最卑劣的手段,窃取她的一切——她的生命,她的财富,她家族的基业,还要用她的死亡作为武器,去攻击她在这世上最亲的、如今已年迈的父亲!
原来那十年的深情凝视、温柔耳语、海誓山盟,只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骗局!一场以她的真心和生命为献祭的盛大谋杀!
原来那十四年的闺蜜情谊、分享的秘密、无话不谈的亲密,早已在背后腐烂生蛆,插满了淬毒的利刃!
他们不仅谋杀了她,还要将她的死亡粉饰成一场可悲的意外,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并以此为血腥的踏板,去践踏、摧毁她所珍爱的一切!
为什么?!
就因为苏氏那令人垂涎的财富和权势吗?!
就为了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虚妄的地位吗?!
无边的疑问和怨恨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识撑破,但她连发出最微弱的哀鸣都做不到。
时间在这诡异的灵魂状态下失去了常规的意义。苏清璃感觉自己在极度的煎熬中漂浮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几个弹指。
终于,套房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紧接着,酒店经理带着几名穿着制服的人匆匆而入。他们表情严肃,但眼神闪烁,避开了陆沉舟的目光接触。随后,一名提着医疗箱、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也“恰好”赶到,气喘吁吁,仿佛是一路跑来的。
现场被迅速“保护”起来,但勘察过程流于形式。医生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检查了瞳孔、颈动脉,看了看头部的“撞击伤”,又瞥了一眼旁边空了大半的酒瓶和酒杯,与那位“恰好”在附近执勤的警官低声交流了几句。
叹息声在房间里响起,虚伪而程式化。
“陆太太疑似新婚之夜情绪激动,饮酒过量,不慎滑倒,头部撞击硬物导致颅脑损伤……”
“节哀顺变,陆先生,请一定保重身体……”
“真是太不幸了,谁能想到……”
陆沉舟的表演开始了。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垮了,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痛。他踉跄着扑到床边,想要去触碰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清璃……清璃!” 他声音嘶哑,饱含痛苦,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泣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们刚刚才……你让我怎么活?!”
他甚至“情绪激动”到几乎晕厥,是白玲和旁边的酒店经理“苦苦”搀扶住他。白玲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以一个“痛失挚友、强忍悲痛还要照顾妹夫”的贴心闺蜜形象,劝慰着“悲痛欲绝”的陆沉舟。
“沉舟,你冷静一点!清璃……清璃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白玲的眼泪适时滑落,演技逼真得足以拿下任何影后奖项。
苏清璃看着这幕精心编排的丑剧,意识因极致的愤怒和讽刺而剧烈震荡,那虚无的“存在感”都仿佛要因这股恨意而燃烧起来。她试图冲过去,想要撕开他们伪善的面具,想要对每一个在场的人呐喊真相,可她只是一缕无力的幽魂,一次次徒劳地穿透那些人的身体,连一丝微风都无法掀起。
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一个被禁锢在仇恨中的幽灵,眼睁睁看着谋杀犯披上受害者的外衣,接受着虚伪的同情,看着自己的死亡被定义成一场愚蠢的意外。
她被迫跟着陆沉舟和白玲。
看着他们在人前扮演完肝肠寸断的未亡人和情深义重的闺蜜,接受着各方虚伪的慰问。看着他们回到陆家那栋冰冷奢华的老宅,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视线后,立刻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一起,滚倒在昂贵的地毯上,用一场酣畅淋漓的缠绵来庆祝他们血腥的胜利。
她听到他们用冷静到残酷的语气,讨论着更加详细的计划。
关于如何利用她“意外身亡”引发的苏氏股价波动,低价吸纳散股。
关于如何以“女婿”和“最大个人股东”的身份,在苏宏远“悲痛病倒”时,“勉为其难”地介入苏氏管理,安插人手,转移资产。
关于如何寻找合适的时机,制造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让苏宏远“追随爱女而去”,最好是能引发一些对苏氏不利的舆论,比如“苏宏远因女儿饮酒出事内疚自杀”,进一步打击苏氏声誉。
关于他们未来如何瓜分苏陆两家的财富,如何登上江城乃至全国社会的顶层,成为人人艳羡的“模范情侣”、“商业神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虚无的意识上反复切割、凌迟。那恨意不断沉淀、压缩,从最初的炽热岩浆,逐渐冷却、凝固,变成坚硬、漆黑、散发着寒意的万年玄冰,沉甸甸地坠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曾无数次试图“飘”走,想回到父亲身边。她想再看父亲一眼,想用尽一切方式警告他,哪怕只是掀起一阵风,吹落一张纸。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无法离开陆沉舟和白玲太远。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她的灵魂与这两个害死她的人栓在了一起。她最多只能在陆沉舟用那种沉痛的语气给父亲打电话“报丧”时,或者在他们低声讨论如何对付父亲时,感应到那股锥心的、近乎实质的刺痛和无力回天的焦急。
这种状态,比死亡本身更让她痛苦千百倍。
终于,到了举行葬礼的日子。
天空阴沉,下着绵绵的细雨,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场荒诞的悲剧落泪。葬礼在江城最奢华的墓园举行,排场极大,几乎整个江城的权贵名流都到场了。黑压压的人群,黑色的伞,白色的花圈,交织成一片肃穆而虚伪的图景。
苏清璃的“灵魂”悬浮在半空,冰冷的雨丝穿透她无形的躯体,带不来丝毫感觉,但她“看”到了父亲。
短短几日,父亲苏宏远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原本挺拔的身形佝偻得厉害,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寒霜。那张曾经不怒自威、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麻木的、死寂的灰败。他被人搀扶着,站在她的巨幅遗像前,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随女儿而去,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陆沉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丧服,胸口别着白花,站在父亲身边。他眼眶通红,神色憔悴,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将一个骤失爱妻、悲痛欲绝的丈夫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他低声对苏宏远说着什么,语气沉痛而恳切,不时递上纸巾,轻拍老人的后背。
“爸……您要保重身体。清璃她……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已经失去了清璃,不能再失去您了。苏氏是清璃的心血,我会替她守好,也会替她好好孝顺您。”
苏宏远只是麻木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热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似乎已经失去了分辨真伪、思考应对的能力,完全被巨大的悲痛击垮了。
“不——!爸爸!不要相信他!他在骗你!他在害我们!” 苏清璃的灵魂疯狂地冲过去,想要拥抱父亲,想要用尽一切方法唤醒他,想要将真相嘶吼出来!可她一次次地穿透父亲的身体,像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她声嘶力竭地呐喊,用尽灵魂全部的力量,却连一片落叶都无法吹动,连一丝最微弱的声音都无法在生者的世界激起回响。只有那冰凉的、无休无止的雨,无声地落下,打湿了父亲的肩头,也打湿了陆沉舟那虚伪的、写着沉痛的脸。
她看到白玲也来了,穿着一身素雅的黑色套裙,不施粉黛,眼睛红肿,扮演着一个因好友骤然而逝、伤心欲绝的闺蜜角色。她默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看向陆沉舟和苏宏远,赢得了不少赞许和同情的目光。
极致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恨意如同两只巨手,反复撕扯着苏清璃残存的意识。她感觉自己的“存在”越来越稀薄,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像阳光下的泡沫,“噗”地一声彻底消散在这冰冷的雨幕和虚伪的哀乐中。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无尽的黑暗、绝望和恨意彻底吞噬、归于永恒虚无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无法抗拒的冰冷吸引力,不知从何处而来,瞬间攫住了她这缕飘摇的、充满恨意的孤魂!
那感觉,仿佛宇宙深处突然张开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带着法则般的无情力量,猛地将她吸扯过去!这力量是如此蛮横,如此磅礴,与她自身那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意识相比,如同浩瀚星海之于一粒尘埃。
“不——!”
在意识被彻底抽离这个让她恨之入骨又无能为力的世界的最后一刹那,她用尽最后所有的意念,爆发出无声却震颤灵魂的嘶吼与诅咒!
最后映入她感知的,是陆沉舟抬起手假意拭泪时,腕间那枚幽蓝色钻石袖扣折射出的、冰冷而刺目的光芒;是白玲低头瞬间,那被黑色面纱半掩的、看似悲伤实则闪烁着得意与野心的眼神。
以及,父亲苏宏远那佝偻的、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令人心碎到窒息的背影。
陆沉舟!白玲!
苏宏远那被痛苦压弯的脊梁,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将那刻骨的恨意淬炼得无比纯粹、无比锋利。
若有来世!若有轮回!
苍天为证!厚土为鉴!
我苏清璃在此立誓:
即便魂飞魄散!即便永堕无间!
定要你们——
血债血偿!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以我之恨!燃尽轮回!
这滔天的、凝聚了她全部存在痕迹的恨意,成为了她最后也是最强烈的意识波动,如同最黑暗的深渊中迸发出的血色闪电,猛地撞入了那个无形的漩涡之中!
随即,无边的黑暗,夹杂着冰冷刺骨的触感与失重的眩晕,彻底吞没了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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