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生十八岁
“……因此,希望各位新同学能珍惜在大学校园里的每一寸光阴,探索真理,追求梦想,不负韶华!未来属于你们,世界等待你们去改变!”
苍老而慷慨的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扩音喇叭,在偌大的中心广场上空回荡,尾音带着演讲者特有的、鼓舞人心的颤音。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年轻学子们兴奋的口哨和欢呼。
声音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吵……
好吵……
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又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在听岸上的喧嚣。苏清璃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有节奏的胀痛,仿佛有人用钝器在里面缓慢地敲打。
不是毒发时那种尖锐的、撕裂五脏六腑的绞痛,而是一种更接近……宿醉未醒后的混沌与沉重,还混合着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导致的肢体麻木。
她死了吗?
灵魂还在那令人作呕的新婚套房里飘荡吗?
为什么会有知觉?为什么会有声音?难道连死亡后的虚无都是一种奢望,她还要继续忍受那对狗男女的嘴脸和父亲佝偻的背影?
不……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她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无形的阻力,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刺目的白光如同烧红的针,猛地扎进视网膜!
“唔……”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深处逸出,她下意识地偏头躲避,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但这感觉……如此真实。
不是灵魂那种虚无缥缈的“感知”,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肉体的不适。
她挣扎着,再次,更用力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秋日阳光洗练得近乎透明的、湛蓝如宝石的天空,几缕棉絮般的白云慵懒地飘着。然后是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墨绿色的琉璃瓦屋顶飞檐,那是京大标志性的百年大礼堂。
视线向下,是黑压压的人头。
一张张年轻、鲜活、充满朝气的面孔,带着初入大学的兴奋、好奇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们穿着各式各样、但普遍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衣服——印着卡通图案的廉价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颜色鲜艳但款式笨拙的运动服。
她正坐在他们中间。
身下是硬质塑料的折叠椅,屁股坐得有些发麻。脚下是修剪整齐、但被无数双脚踩得有些发黄的草坪,青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阳光的蒸腾下,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这是……
京大中心广场?
开学典礼?!
苏清璃彻底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刻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击着耳膜,发出擂鼓般的轰响。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从混沌的死亡深渊,被猛地拽回了这个阳光明媚、人声鼎沸的午后。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
一件简单的、领口有些松垮的纯白色棉质T恤,上面印着某个早已过气的流行乐队模糊的logo。一条蓝色牛仔裤,膝盖处微微发白,是洗了太多次的痕迹,裤脚甚至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已经蹭上了些许草汁和灰尘。
这不是意大利名师手工缝制、缀满碎钻的奢华婚纱。
也不是她衣帽间里任何一件动辄六位数的高定裙装。
这身打扮,廉价,简单,甚至有些土气。是她刚上大学、甚至刚上高中时才会穿的,属于一个普通十八岁少女的行头。
不……不可能……
幻觉吗?是灵魂彻底消散前的回光返照?还是地狱的恶魔给予她最残忍的玩笑,让她在永恒的黑暗前,再重温一遍早已逝去、愚蠢可笑的美好?
她颤抖地抬起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
这双手,手指纤长,骨节匀称,皮肤是少女特有的白皙细腻,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没有任何装饰,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没有因为长期签署文件、把玩钢笔而留在食指侧的薄茧。
没有因为频繁社交、端举酒杯而在虎口处留下的细微痕迹。
更没有那枚冰冷沉重的、十克拉粉钻婚戒,那枚象征着她愚蠢爱情和悲惨结局的华丽枷锁。
这双手,年轻,柔软,充满活力,也……一无所有。
这不是她二十五岁、作为苏氏继承人、陆太太的那双已经初显成熟与掌控力的手。
这是……
她十八岁的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起来,咚咚咚,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跳出来!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脸颊滚烫,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鹿,仓皇地、贪婪地四处张望,目光急切地掠过每一处熟悉的景致。
是了,没错。
庄严古朴的百年大礼堂,红色的横幅在风中微微晃动,“京华大学XXXX级新生开学典礼”的字样清晰可见。
礼堂前那两棵需要数人合抱的百年大榕树,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大片舒适的阴凉。
通往图书馆的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耀着金箔般的光泽。
远处,是刚刚建成不久、被誉为“亚洲最美”的新图书馆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尘土、阳光,以及年轻身体散发出的、混杂着廉价洗发水和汗水的气息。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也……熟悉得让她心悸。
这里,千真万确,是她的大学,京华大学!是她青春开始、也是噩梦最初萌芽的地方!
她回来了?
回到了……过去?
一个荒谬绝伦、却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她几近停摆的思维。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急切,伸手摸向牛仔裤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长方形硬物。她颤抖着将它掏出来——
一款早已被市场淘汰的旧式智能手机,厚重的边框,小小的屏幕,背后是磨砂塑料壳,边角处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这是她高考后,父亲送给她的礼物,当时最新款的某品牌手机,但放在八年后,已经是老古董级别的存在了。
她的手指冰冷而僵硬,几次才成功按亮屏幕。
没有复杂的面部或指纹识别,只有简单的滑动解锁图案。她划开,主屏幕上是她高中毕业旅行时,在海边拍的傻气的笑脸。
而屏幕最上方,清晰地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XXXX年9月1日,下午2点17分。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XXXX年!
真的是八年前!
她刚以全省理科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京大,参加开学典礼的这一天!
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膝盖上,又弹了一下,落在草坪上,屏幕朝下。但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少女嗓音特有的、未被岁月磨砺的青涩质感,“我还……活着……”
不是灵魂,不是幻觉,不是地狱的预览。
阳光照在皮肤上,是真实的热度,甚至有些灼人。
青草和尘土的气息,真实地钻入鼻腔。
周围年轻学子们的窃窃私语、低声谈笑、甚至某个男生不太文雅的哈欠声,都清晰可闻。
手心里,因为紧张和震惊而渗出的冷汗,黏腻的感觉如此清晰。
她……真的有身体!有温度!有知觉!
她还活着!活在八年前!活在悲剧尚未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全身每一个细胞!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命运垂怜的狂喜,强烈到让她浑身发抖,指尖发麻,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液体在里面迅速积聚。
但下一秒,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就被更猛烈、更凶悍的黑色浪潮狠狠拍碎!
冰冷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钻石袖扣……
那令人作呕的、熟悉的“午夜幽兰”香水味……
股权转让文件上,自己签下的、愚蠢而致命的名字……
陆沉舟居高临下俯视她时,那双漆黑眼眸里毫无温度的冷漠……
白玲依偎在他怀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恶毒而快意的笑容……
以及,葬礼上,父亲一夜白头、仿佛被抽走所有魂魄的、佝偻绝望的背影……
恨!
刻骨铭心的恨!
淬了毒、含着冰、裹挟着地狱火焰的恨意!
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如同深埋冰川下的冻土瞬间崩裂,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从她灵魂最深处、从她每一寸重生的血肉骨髓里咆哮着冲了出来!在她年轻稚嫩的胸腔里翻滚、沸腾、冲撞!几乎要撕裂这具刚刚获得新生的、脆弱的躯体!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嫩的皮肉传来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楚,与那滔天的恨意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她需要这痛,来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来压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歇斯底里的嘶吼!
她回来了!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从地狱爬回来了!回到了命运转折的起点!
“呵……呵呵……”一声极低、极轻的冷笑,从她咬紧的牙关中逸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破茧而出的决绝。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
掉落在草坪上的旧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朝下,发出沉闷的嗡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命运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的号角。
苏清璃浑身一颤,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不断震动的手机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她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弯下腰,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几次尝试,才终于捡起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方块。
她将它翻过来。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像一道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她的眼底,刺入她尚未完全复苏、却已被恨意填满的心脏——
“爸爸”。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是她手机里给父亲苏宏远多年的备注。
这一刻,却重若千钧。
苏清璃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周围所有嘈杂的人群,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如雷的心跳,和屏幕上那不断跳跃的、刺目的两个字。
爸爸。
是爸爸。
是那个在她“死”后,一夜白头、被彻底击垮、最后也可能被那对狗男女害死的爸爸。
是那个此刻,应该还健康、还强大、还对她充满宠溺和期待的爸爸。
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毫无预兆,汹涌澎湃,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将喉咙间那几乎要冲破封锁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失而复得狂喜的哽咽堵了回去。
不能哭出声。
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胡乱地用T恤袖子抹了一把脸,蹭掉那些不争气的泪水,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手指冰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喂……”她的声音出口,干涩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音,但终究是发出了声音,“……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随即,传来一个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声音。
中气十足,沉稳有力,带着中年人特有的、经过岁月沉淀的醇厚,以及对她独有的、毫不掩饰的关怀和宠溺。
“小璃啊,开学典礼结束了吗?是不是很无聊,听得快睡着了?” 苏宏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办公室,隐约能听到翻动文件的声音。
是爸爸的声音。
是健康的、充满活力的、还没有被丧女之痛摧毁的爸爸的声音。
不是那个在葬礼上,嘶哑得说不出话、眼神空洞死寂的父亲。
泪水再次决堤,汹涌而下。她用力捂住嘴,将所有的呜咽和哭泣死死堵在喉咙里,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透过指缝,微弱地泄露出来。
“嗯……刚,刚结束。” 她极力调整着呼吸,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甚至试图挤出一丝笑意,尽管这让她整张脸的表情都显得扭曲,“还……还好,校长讲话挺有水平的。”
“哈哈,你呀,从小到大就不爱听这些长篇大论。” 苏宏远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起来,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震得苏清璃耳膜发疼,心口又酸又软,涨满了某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疼痛的幸福感。“怎么样,大学校园还喜欢吗?跟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
一连串的问题,絮絮叨叨,带着一个父亲最朴素的关心。
“都……都挺好的。” 苏清璃的声音依旧有些哽,但已经平稳了许多,“校园很大,很漂亮。同学……还没认全。食堂的饭,还行。” 她几乎是贪婪地听着父亲说的每一个字,哪怕是最琐碎的唠叨。
“那就好,那就好。” 苏宏远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语气里又带上了歉意,“唉,都怪爸爸不好,本来答应要亲自送你去报到,陪你参加开学典礼的,结果临了临了,国外分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非要我开这个视频会议不可……小璃,没生爸爸气吧?”
“没有,爸,工作要紧。” 苏清璃立刻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认真,“我真的没事,您别担心。”
“那就好。要是住不惯学校的宿舍,就跟爸爸说,别委屈自己。我在学校附近看了几套不错的公寓,环境安静,安保也好,要不……”
“不用,爸。” 苏清璃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这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愣,但她立刻调整过来,放软了声音,“宿舍挺好的,四个人一间,很热闹。我想体验一下真正的集体生活是什么样子。您别老是想着给我搞特殊化,我想……像个普通大学生一样。”
电话那头的苏宏远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一向娇生惯养、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沉默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好,好,好……我女儿真的长大了,懂事了。爸爸……爸爸很高兴。”
苏清璃的鼻子又是一酸。
“钱够不够花?不够一定要跟爸爸说,千万别省着。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想买什么就买,想吃什么就吃。要注意安全,晚上别一个人出校门,跟同学出去也要去人多的地方,手机要随时保持畅通……” 苏宏远又开始了他标志性的、事无巨碎的叮嘱。
若是以前,十八岁的苏清璃可能会觉得不耐烦,可能会撒娇着打断他,说自己都知道了。
但此刻,苏清璃握着手机,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听着,仿佛要将这声音,这关怀,刻进灵魂最深处。
“我知道,爸。” 直到苏宏远的话告一段落,她才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无比珍重,“您……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应酬的时候少喝点酒。还有,定期体检一定要去做,不能拖。公司的事情……别太累着自己,很多事情,可以多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办,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忍不住提醒,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虽然现在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父亲身体硬朗,苏氏集团如日中天。但前世的教训太过惨痛,隐患的种子或许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埋下。她绝不能,绝不能再让父亲出任何意外。
电话那头的苏宏远,这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苏清璃以为信号断了,紧张地“喂”了一声。
“哎,在呢在呢。” 苏宏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巨大的动容,甚至有些许哽咽,“哎哟,我家小公主真的长大了,真的知道心疼爸爸了……好,好,爸爸都听你的,爸爸答应你,一定注意身体,不逞强,好吗?”
“嗯。” 苏清璃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你好好上学,享受大学生活,多交点朋友。周末回家来,爸爸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油焖大虾,再开一瓶我藏了好久的红酒,咱们爷俩……好好庆祝你上大学!” 苏宏远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充满了对周末团聚的期待。
“好。” 苏清璃的唇角努力向上扬起,试图形成一个真正微笑的弧度,尽管脸上还挂着泪痕,尽管心脏因为那“红酒”二字而条件反射般地刺痛了一下,“周末我回家。爸,您也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啦,小管家婆。” 苏宏远笑着,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
苏清璃却依旧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仿佛那温热的触感和父亲的声音还停留在耳边。
周围,开学典礼似乎已经结束,学生们正喧闹着起身,互相招呼,议论着接下来的安排,潮水般向广场外散去。欢声笑语,青春洋溢,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阳光依旧灿烂,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带着真实的暖意。
她站在喧闹散去、略显空旷的草坪上,站在来来往往、充满生机的人群中,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绝对安静的世界。
耳边还回响着父亲健康有力的声音,眼前是八年前秋日明媚的校园。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手机外壳的温热,以及用力掐握留下的刺痛。
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苏清璃,二十五岁,死于新婚之夜的苏氏千金,带着满腔的怨恨与不甘,真的回到了十八岁这一年。
回到了悲剧的起点,命运的分叉路口。
狂喜如同退潮后的沙滩,渐渐平息,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礁石。
那礁石,是由前世的背叛、痛苦、绝望,以及那淬入骨髓的恨意凝结而成。
阳光依旧温暖,但她的眼眸深处,却一点点沉淀下来,凝结成两汪深不见底、冰封万里的寒潭。
陆沉舟。
白玲。
她在心底,缓慢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刻下这两个名字,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的最深处。
你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编织着美梦,算计着未来,以为命运尽在掌握吧?
你们一定想不到吧?
地狱归来的恶鬼,已经换上了一副鲜嫩无害的皮囊。
携着对你们深入骨髓的恨意,带着对未来八年的先知先觉,回到了你们的面前。
这一世,那些你们欠我的,欠苏家的——
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那些你们珍视的、渴望的、不惜以他人鲜血染红的权柄、财富、名声、爱情……
我会一步一步,亲眼看着你们失去,亲手将它们,在你们面前,一一碾碎。
阳光落在她年轻而苍白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她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冰冷、锋利、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如同出鞘的匕首,反射着凛冽的寒光。
审判,即将降临。
而猎杀,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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